“先生教我。”拓跋羽停下腳步,語氣中再無半點帝王的傲慢,只有深深的忌憚與求教,“大魏的病根,到底在哪?”
王肅首起身,手指重重地叩擊在地圖上的黃河防線上:
“病根有西,若不剜肉剔骨,大魏必亡。”
“其一,陛下至今仍是流寇思維!我們打贏了黃河序戰,靠的是斬馬營死扛,靠的是宇文泰奇襲。這是江湖鬥毆的打法,不是舉國之戰的統籌!我們沒有後勤的絕對保障,沒有國策的支撐。”
“其二,將帥斷代!”王肅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關隘,“陛下看看,基層百夫長、千夫長死傷殆盡。今日門閥敢逼宮,就是因為他們知道,沒有了世家子弟充當基層軍官,陛下的三十萬大軍就是一盤散沙,連軍令都傳不出中軍大帳!”
“其三,軍工拉垮!淮北兵工廠日夜掄錘,能打出幾把陌刀?能造出幾副重甲?手工的作坊,填不滿幾十萬大軍的損耗!”
王肅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得拓跋羽喘不過氣來。這三大絕症,招招致命。
書房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拓跋羽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緊握棋子而骨節泛白的手。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太極殿上滿地亂飛的陣亡名錄,浮現出那些死在冰窟窿裡的無名小卒。
“不對……先生,還有最致命的一點。”
拓跋羽抬起頭,那雙原本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此刻卻迸射出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幽火。
他走到王肅面前,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因為他們沒有信仰。”**
王肅微微一怔。
“以前,他們跟著朕打仗,是為了吃口飽飯,是為了搶錢搶女人。所以打順風仗他們是狼,遇到高歡的死士,遇到絕境,他們就會潰敗!”拓跋羽猛地將那枚殘缺的紅“卒”拍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一支不知道為誰去死的軍隊,裝備再好,將帥再強,也是一群待宰的豬羊!”
拓跋羽死死盯著王肅,聲音壓抑著雷霆:
“門閥要斷朕的糧,要架空朕的軍隊。好,那朕就釜底抽薪!”
“明天,朕要告訴所有的大魏士兵,他們手裡拿的刀,不是為了保朕的皇位,是為了保他們洛陽城外那三十畝永業田!朕要讓門閥看看,當這天下的泥腿子知道自己是在為老婆孩子拼命時,能爆發出多大的怒火!”
王肅看著眼前這個雙目赤紅的帝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有欣慰,更有一種棋逢對手的狂熱。
這位琅琊王氏的毒士知道,眼前這個男人,終於徹底蛻掉了一身軍閥的糙肉,長出了千古一帝的龍骨。
“陛下欲從何處破局?”王肅深深作了一揖。
拓跋羽一把抓起旁邊架子上的玄色大氅,大步向門外走去。
“規矩是活人定的。要想破局,先去看看那些快要死的人。”
“備馬!去十里坡傷兵大營!”
狂風捲著雪花灌入書房,拓跋羽的身影瞬間融入了漆黑的洛陽夜色之中。
一場席捲大魏的新軍變革,即將在這場風雪中,被徹底點燃。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