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西，十里坡傷兵大營。
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荒野，營地裡沒有火盆，只有幾處快要熄滅的篝火在風中苟延殘喘。濃烈的劣質草藥味，不僅沒能掩住皮肉腐爛的惡臭，反而混合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死氣。
這裡是人間煉獄。
拓跋羽沒有帶禁軍儀仗，身上只披著一件玄色的連帽大氅，踩著泥濘的積水，悄無聲息地走在傷兵營的帳篷之間。
他刻意避開了大營正門那些粉飾太平的巡邏衛隊，專挑陰暗的深處走。
在一個漏風的破帳篷外，他看到一個失去右腿的鮮卑老兵，正哆嗦著手，試圖把一塊發黴的雜糧餅塞進嘴裡。老兵身上只蓋著一層薄薄的茅草，凍得發紫的嘴唇一首在不受控制地戰慄。
拓跋羽的腳步停住了。
他就這麼定定地站在泥水裡，看著那隻戰慄的手，看著那塊發黴的餅。身後的親衛見狀，下意識地上前想要呵斥，拓跋羽連頭都沒回，只是冷冷地抬起一隻手，制止了身後的動靜。
風吹過破帳篷，發出嗚咽的聲音。
拓跋羽沉默了足足五秒。他沒有上前施捨，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凍得發紫的臉深深刻進腦海裡，然後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
而不遠處，幾名穿著世家服飾的後勤軍需官，正圍著一個燒得極旺的炭盆烤火，盆邊甚至還溫著一壺好酒。
“真他孃的晦氣，被分到這鬼地方來管這群殘廢。”一個軍需官啐了一口，往炭盆裡扔了一塊木炭，“這群只剩半條命的軍戶，每天給點清粥餓不死就行了，還真指望上頭撥什麼好藥材？鄭大人的意思是，能省則省，前線還缺糧呢。”
拓跋羽在陰影中死死捏著拳頭，指關節嘎吱作響，但他沒有發作。
掀開最深處那座中軍孤帳的門簾，一股比外面更濃郁的死氣撲面而來。
拓跋羽走到床榻前，藉著昏暗的油燈，看著躺在上面的人。
慕容鐵。
大魏第一強軍“斬馬營”的統領，那個曾經能單手拎起八十斤精鋼斬馬劍、在亂軍中生裂虎豹的鐵塔漢子，此刻只剩下一副皮包骨頭的枯樹架子。黃河冰面上的絞肉戰，敵軍的重錘生生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床榻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碗早己涼透、結了一層薄霜的黑色湯藥。
聽到腳步聲，慕容鐵那雙空洞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看清來人後，他乾癟的喉結滾了滾，試圖撐起身子。但他那雙曾經能捏碎敵人顱骨的巨手，此刻在床沿上劇烈地顫抖著，連支撐起肩膀的力氣都沒有。
“撲通”一聲，他重重地跌回了榻上，大口喘著粗氣。
“為什麼不喝藥？”拓跋羽的聲音在空蕩的帳篷裡顯得生硬。
慕容鐵乾裂得滲出血絲的嘴唇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陛下……別在一個廢人身上浪費湯藥了。好藥，留給還能拿刀的人吧。”
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變成一個張著嘴的無底洞，去吞噬兄弟們本就不多的口糧。
“你覺得，你是個廢物了？”
慕容鐵沒有說話，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深陷的眼窩滑落。
“來人。”
拓跋羽沒有安慰，冷喝一聲。兩名親衛推著一把簡陋的木質輪椅入帳。
“把他弄上去，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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