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浮動的僵局被打破,工序隱患被盡數掃清,唯獨積壓在工匠心底的疲憊與茫然,仍未消散。
王忠抬手掃去肩頭浮塵,走到癱坐的老匠人面前,單手取下腰間酒壺,仰頭灌下一大口,隨手丟入對方懷中。
“老子這條命,十三年前就該死在洛陽。”
他抬眼望向煙氣瀰漫的夜空,聲音低沉,卻重如驚雷落地。半生戎馬,屢遭敗局,他吃過太多一次落敗、滿盤皆輸的苦,這一次南北對峙、暗網承壓,他再也輸不起。
“王先生在金陵硬扛謝家、陳慶之的重壓,南邊少一具猛火油櫃,暗網弟兄就多一分死傷。你們累,老子陪著一起累。誰想走,先從老子屍體上跨過去。”
老匠人低頭看著懷裡的酒壺,再抬眼望見塔娜佈滿血痕的雙手、工坊煥然一新的秩序,眼眶驟然泛紅。
瀕臨潰散的軍心士氣,被塔娜的悍烈、王忠的擔當與周全排程,硬生生重新縫合、牢牢釘死。
“幹!煉!把庫房所有銅錢,盡數回爐!”
老匠人猛地起身,抹盡眼底溼熱,重新掄起沉甸甸的鐵錘。
午夜將至,山谷熱風稍緩,晚風穿谷而過,帶走些許燥熱。
塔娜靠在石臺邊,渾身脫力,連抬指的力氣都無。牛皮圍裙側面被錘震撕裂,露出半尺長的猙獰裂口。
一道黑影緩緩籠罩下來。
王忠單膝落於她身側,掌心握著粗麻線與大號骨針。
他一言不發,僅靠右手笨拙對摺圍裙裂口,牙齒咬住麻線一端,藉著搖曳火光,一針一線緩慢縫補。獨臂老兵的手掌厚繭叢生,動作生硬滯澀,卻帶著一種沉默執拗的陪伴。
塔娜垂眸望著這個連擦汗都只能蹭袖角的男人,唇角極輕地揚起一絲弧度,緩緩闔上雙眼,任由細密穿線聲伴她短暫休憩。
千人匠隊心志徹底歸攏,工序流暢、人心穩固,全員死戰爐前。
這一夜,淮北兵工廠產能暴漲。十二套模組化猛火油櫃元件,在連綿錘擊與爐火淬鍊中,盡數順利下線。
丑時三刻,第一批組裝除錯完畢的猛火油櫃,嚴密捆紮裝入麻袋,整齊碼放於十二輛黑篷重型馬車。
夜色沉沉,車隊隱去行跡,朝著淮河渡口悄然進發。
王忠按劍立於高坡,靜靜目送車隊遠去。
身側押運人掀開斗笠,露出一張冷峻熟悉的刀疤面孔,是沈微麾下最親信的聽風閣死士頭領。
押運人抱拳沉喝,眼底鋒芒凜冽。
“大總管放心!這批殺器,兩日內必渡淮河!大姑娘坐鎮金陵,正等著這批火器破開死局!”
長鞭破空炸響,車輪滾滾碾過黃土,壓出一道道深痕。
北方淬鍊的戰火與復仇怒火,順著暗網脈絡,朝著南朝腹地心臟,轟然壓落。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