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外,北邙山下。
八月的風帶著肅殺的乾冷,卷著漫天黃塵,瘋狂地抽打著天地。
連綿數里的荒原上,沉悶得像是一塊沉入水底的鐵板。十五萬大軍整齊列陣,黑甲如墨,戟林如霜。
然而,這片足以吞噬萬物的兵馬海洋裡,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雜音。
沒有戰馬的暴躁嘶鳴,沒有兵刃碰擊的輕響,甚至連十五萬人呼吸的聲音,都被這死寂的荒原強行吞沒。
點將臺上方,高懸著一面寬達丈餘的暗黑龍旗。
宇文泰按劍而立,身形挺拔得如同一杆插在山巔的鐵槍。在他身後,站著十幾名穿著寬大紫袍、頭戴高冠的北方鮮卑貴族與朝中老臣。
這些貴族被天子拓跋羽特旨召集至此“觀摩演武”,但他們臉上的神情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與挑剔。
領頭的一位老貴族抹了一把臉上的風沙,踩著厚重的朝靴向前跨了一步,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帶著一絲冷笑:
“宇文大帥,老夫自幼隨拓跋家征戰,聽過的鼓角不下千場。今日這演武場上,既無中軍大鼓鎮膽,又無金鉦金角傳令……光憑這幾面花裡胡哨的彩旗在風裡晃盪,當真是荒謬!”
老貴族用龍頭柺杖重重砸了砸木臺,聲音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
“十五萬兵馬,萬人萬心!上了戰場,血氣沖霄,刀槍亂舞,士兵連耳朵都聽不清!若無雷霆戰鼓壓陣,單憑旗語,隊伍瞬間就會脫節坍塌!大帥練出這等‘啞巴軍’,難道是要拿大魏的國本去南邊戲耍不成?!”
後方的幾名老臣也跟著低聲議論,嘴角掛著不屑的嘲弄。
在傳統北方游牧與重騎兵的戰法裡,戰鼓就是軍隊的靈魂。沒有戰鼓雷鳴的軍隊,就像是沒有血性的軟蛋。
宇文泰沒有回頭,甚至連按在劍柄上的手指都沒有動彈分毫。
“大聲疾呼者,力衰;聞鼓而狂者,氣浮。”
宇文泰的聲音極其平淡,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老貴族的臉上:
“本帥要的兵,不需要聽鼓喧囂。本帥要他們像狼一樣,靜默著摸進敵人的咽喉,把刀扎進去。”
老貴族面色一僵,正要反駁——
“變。”宇文泰緩緩抬起右手。
點將臺前,傳令兵猛地揮動了手中的第一面墨黑色長角旗!
旗角在烈風中猛然一抖,劃出一道死寂的弧線。
沒有一聲號角,沒有一記鼓響。
然而,就在那旗角抖動的千分之一息內——
“轟——砸!!”
十五萬人馬構成的龐大方陣,毫無預兆地向前暴推進了整整五十步!
十五萬雙沉重的重型戰靴同時砸在硬泥地上,撞擊聲如同一道九天落下的悶雷,震得點將臺上的木柱劇烈抖動,積灰飛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