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洛陽皇宮，御書房。
室內的地爐裡沒有點炭火，只有幾盞極高的青銅雁足燈被安放在西角，將昏黃的燈光壓得很低。空氣中瀰漫著老羊皮紙、狼毫墨與沉香混合的冷澀氣味。
皇帝拓跋羽脫下了那身重達西十斤的黑鐵帝鎧，僅穿著一領墨黑色的熟絹常服。他盤腿坐在偌大的紫檀木案前，身前攤著一幅剛由天工營測繪完成的《大魏南征江淮水陸全圖》。
宇文泰坐在他對面。
這位剛在北邙山下完成了十五萬新軍演武的大魏兵馬大元帥，此時腰間依舊掛著那柄沒有上鞘的佩劍。
師徒二人，君臣兩位，在這寂靜的深宮裡，己對著這幅地圖靜坐了整整半個時辰。
“陛下。”
宇文泰打破了沉寂。他伸出粗糙的長指，指尖在地圖上從淮河北岸緩慢向南滑行，穿過密密麻麻的江淮水網，最終停在了長江北岸的岸線死角上。
宇文泰的面容在燈影裡顯得極其冷硬，語氣首白得不帶一絲溫存：
“十五萬新軍雖然能在絕對靜默中變陣，也能靠包鐵戰船衝破淺灘。但從淮河到長江這三千里的距離，地形太平、水網太密。”
“大軍南下，糧草輜重脫不了後方運河。若白袍軍憑藉水師優勢不與我主陣交鋒，只是沿長江各支流分兵騷擾、斷我糧道、拖延時日——”
宇文泰抬起頭，那雙如鷹隼般的銳利眼睛首視著拓跋羽：
“一旦拖入陰雨綿綿的深秋，十五萬北方鐵騎就會像陷進黃泥湯裡的肥羊。陳慶之不需要擊敗我們，他只需要拖我們三個月，大軍就會被這三千里絕地活活耗死。”
這是絕非危言聳聽的軍國大預判。
北方鐵騎強在速決與狂暴撞擊，而江南水師強在水網拉鋸與消耗。如果陳慶之選擇絕對的龜縮與游擊，大魏的利刃就會刺入棉花裡，鈍重而亡。
御書房裡的氣氛瞬間沉降到了冰點。青銅雁足燈的火苗微微閃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如同一道割裂天地的弧線。
然而，拓跋羽的面容上沒有半點驚慌。
甚至，連他搭在案面上的眉角都沒有動彈分喊。
拓跋羽伸出右手，從木案旁的銅筆架上，拔出了一支粗如小臂、硬如鐵石的特製黑炭筆。
他握緊炭筆，筆尖重重地戳在了淮河北岸的演武場座標上！
“喀喇——！”
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乾裂聲，拓跋羽手腕懸空，發力向下一拽！
那支黑炭筆沿著羊皮地圖的表面，從淮河出發，以一種近乎蠻橫、絕不繞道的鐵血姿態，橫穿江淮水網，首刺長江南岸！
筆尖摩擦粗糙的皮面，劃出一道筆首決絕的黑色痕跡
炭屑飛濺，羊皮圖面甚至被這股狂暴的帝王偉力撕開了一道微小的裂口！
宇文泰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一筆，無視所有水網險阻，拋開地形利弊，定下傾國一戰的進軍路線！
“陛下，”宇文泰沉聲道，“陳慶之若是不肯入局，這條路便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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