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楊清月到婁宴家的時候，他己經站在廚房裡了。
門是虛掩的，她推門進去換了拖鞋，鞋架上多了一雙新的淺灰色棉拖，毛茸茸的，碼數正好是她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拐進玄關往裡走。客廳沒人，廚房的燈亮著，油煙機剛開，嗡嗡的低響裡夾著水龍頭細細的流水聲。
她走到廚房門口站住。魚己經醃好了，躺在一隻白瓷盤裡，魚身上劃了幾道整齊的口子，薑絲嵌在裡面，像精心佈置過的線條。案板上的蔥切得極細，白綠分明，碼成一個小堆。旁邊三隻小碗排成一排，一隻是調好的醬汁，深褐色裡沉著碎蒜末和辣椒圈，另一隻是澱粉水，第三隻空著，大概留著盛湯。
“你動作這麼快？”她靠在門框上問。
婁宴背對著她，正在洗手，水聲斷了一下，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說想吃。”
這三個字講得很平，不帶什麼修飾，但楊清月注意到他手指上的水珠在燈光底下亮了一下，他沒擦乾就首接去拿鍋了。
她走過去，站到他右手邊。灶臺比她想象中要窄一些，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她稍微側身就能碰到他手肘。他把鍋架上去，開火，倒油。油是菜籽油，顏色澄黃，順著鍋底漫開，沒一會兒就開始冒細密的泡。
“你昨天說要我當面對你說。”她看著油麵說。
婁宴正在從碗裡捏出一撮薑絲往油裡丟，聞言動作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後他側過頭來看她，目光從她眉心滑到嘴角，最後定在她眼睛上：“嗯。”
就一個字，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點，像一道還沒來得及落下去的弧線。
油鍋開始響了，薑絲在油裡打著卷，邊緣焦出一圈金黃。婁宴把魚從盤子裡滑進去，“滋啦”一聲，聲音來得又急又烈，像一陣突然炸開的潮水，屋子裡瞬間填滿了滾燙的氣味，油星濺了幾滴在灶臺上。
楊清月站得很近，那聲“滋啦”蓋過去的時候，她嘴唇動了動，像把一句話含在舌尖上又咽了半截回去。然後她還是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身旁的人捕捉到輪廓：
“我喜歡你。”
這話落在油鍋裡，像一顆小石子沉進沸水，冒了兩個泡就不見了。
婁宴正在翻魚，鏟子貼著魚身小心地翻了個面，動作沒停，手指穩得很。但他耳尖紅了一小塊，從耳垂往上蔓延，像淺色的紙上洇開一滴淡粉色的墨，藏在碎髮後面，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低頭看著鍋裡，魚皮煎得金黃微焦，邊緣翹起來，滋滋地冒著細密的油花。他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在油鍋的喧囂底下：“你再說一遍。”
“你聽到了。”
“油鍋太響了。”
楊清月側過身去，伸手把火調小了兩格，旋鈕轉動時發出“咔嗒咔嗒”兩聲輕響，油鍋的聲音一下子矮了下來，像潮水退去後剩下溫吞的咕嘟聲。
廚房安靜了。
“我喜歡你。”她說第二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兩個人中間那點狹窄的空氣裡，連尾音都沒顫。
婁宴把魚翻好面，蓋上鍋蓋，玻璃蓋合上的一瞬，蒸汽在裡面漫開，模糊了魚身的輪廓。他轉過來了，手上還沾著醬汁，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跡，像是剛才調汁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他沒擦，就那麼垂著手，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額心貼上來的時候帶著廚房的熱度，乾燥的，有菜籽油和姜蒜的氣味。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貼得很近：“我也喜歡你。”
“你再說一遍。”
“我也喜歡你。”
這一次比剛才自然多了，像是講過很多遍那樣，每個字的銜接都光滑得像被磨過。
楊清月笑了一聲，眼睛彎了一下：“油鍋也沒那麼響嘛。”
婁宴沒接話，轉身把鍋蓋揭開，蒸汽騰地湧上來。他低頭看了看魚，醬汁倒進去，鍋裡的顏色一下子深了，咕嘟咕嘟翻著細泡。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下頜線條被油煙機底下的燈照出一層薄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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