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那棟樓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具沉寂的骨架。
沈度站在窗前，指節抵著冰涼的玻璃，在霧面上緩緩描出一個人形。
他描得很慢，從肩線到腰線，從髮尾到裙襬的弧度，每一筆都精確得像在復刻一個早已刻進顱骨底層的影像。
可畫完了又覺得不對。
他抬手抹掉那層霧氣，看著對面空洞的窗格，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擰緊了一寸。
那顆藥正在他的血管裡緩慢地溶解，把他的心跳從一百一十下往回拽。
可它拽不住那些畫面。
阮南燭站在他面前，白色裙子的領口繡著細密的蕾絲，他從未見過那條裙子卻能在腦海裡把每一道褶皺都渲染得纖毫畢現。
她朝他走過來，鞋跟叩在地板上的聲音是篤篤的，三聲，她在第三步的時候抬起了手。
她環住他的脖頸，仰頭看他，那個仰角的度數他測量過，十二度，正好讓她的下頜線在他視線裡形成一道柔韌的弧。
她說“沈度，我想好了。”
然後她踮起腳尖。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他每一次都試圖延長——他會在夢裡把她扣進懷裡，用指腹碾過她後腰的凹陷，把她整個人托起來讓她無處可退。
她靠在他肩頭笑，笑聲拂過他的耳廓，於是他醒了。
每次都在這裡醒。
每次都是因為她靠得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聞到那笑聲裡帶著的、只存在於他虛構之中的溫熱的甜腥氣。
他的身體承受不住那個濃度的虛構，於是夢境自動崩解，把他拋回凌晨三點十七分的現實裡。
現實裡她不在。
她在那座縣城的小床上，枕著洗得發軟的棉布枕套，呼吸均勻地起伏著。
他知道她睡覺時會微微蜷起左腳，因為那塊踝骨小時候摔過，陰天會隱隱作痛。
他知道她翻身之前會先用鼻尖蹭一下枕頭，像一隻在確認領地氣味的幼獸。
他知道她所有細枝末節的習慣，他甚至知道她睡著之後嘴唇會張開一條縫——那條縫的寬度他測量過，恰好能讓他把拇指抵進去，抵在她下齒的齒齦上。
他回到床邊坐下，重新拉開那個抽屜。
藥瓶還在那幾盒維生素後面，白色的塑膠瓶身被他握得溫熱。
他倒出第二顆捏在指間，沒有立刻吞下去，而是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端詳它。
這顆小東西替他守住了太多東西——守住了他白天看她時目光的時長，守住了她彎腰撿東西時他手指的蜷縮幅度，守住了她說“哥你今天怎麼了”的時候他喉結滾動的速度。
它把這些越界的衝動一克一克地壓回他脊柱底端那個幽暗的腔室裡，讓他在日光之下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溫和的、僅僅只是過分關心妹妹的哥哥。
可那腔室快要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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