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穩,沈度收起平板,在車上換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裝,推開老宅硃紅色大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調整成了在外人面前慣常的冷淡疏離。
管家趙伯迎上來,六十多歲的人,頭髮花白但腰背挺直,看見沈度時眼裡那點光亮是藏不住的:“小少爺回來了。”
“趙伯。”沈度微微點頭,“奶奶呢?”
“老夫人在東暖閣曬太陽。二爺一家上午來過,坐了半小時就走了。”
沈度“嗯”了一聲,邁步往裡走。
穿過青磚鋪就的長廊,路過那棵老槐樹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樹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石凳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他小時候經常坐那個石凳上讀書,爺爺坐在旁邊的藤椅上給他講沈家的老故事,奶奶端著剛蒸好的棗糕從廚房跑出來,喊著“小度快來趁熱吃”。
那時候他八歲。
父母剛離婚不久,母親拎著行李箱頭也沒回地走了,父親在新家庭裡忙著經營他的第二段婚姻,只在過年時給他打過一個電話,時長四十七秒,內容大約是“好好讀書聽爺爺奶奶的話”。
八歲的沈度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把那個四十七秒的電話錄音反覆聽了三遍,然後刪掉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主動給父母打過電話。
過年時的問候變成了過年時的簡訊,簡訊變成了過年時助理代發的禮節性祝福。
他和那兩個創造了他的人之間,只剩下一層薄得透明的血緣關係,隨時可以被風吹散。
“小少爺?”趙伯見他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老槐樹,嘆了口氣,“這樹今年開春的時候斷了一根大枝,老太太心疼了好久。”
沈度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把斷枝清理乾淨,石凳換個新的,顏色要和原來一樣。”
“好嘞。”
東暖閣裡,沈老太太正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曬太陽,腿上搭著一條厚厚的羊絨毛毯,膝蓋上攤著一本泛黃的老相簿。
她今年七十九歲了,頭髮全白,面容慈祥,眼角的皺紋像樹根一樣密佈著。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沈度的瞬間那雙渾濁的眼睛亮了起來。
“小度來了?快過來讓奶奶看看。”
沈度走過去,在羅漢床前蹲下來,握住老太太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乾瘦又溫熱,帶著老人特有的粗糙觸感,掌心的溫度卻是熟悉的、讓他從八歲開始就緊緊攥著不放的東西。
“奶奶,摔了腿怎麼不告訴我?”
“一點小傷,養幾天就好了。”老太太笑瞇瞇地摸了摸他的臉,“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吃了。”沈度撒謊撒得面不改色,實際上一週有四天都是阮南燭盯著他才肯正經吃三餐。
老太太顯然不信,但也不拆穿,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聽說你求婚了?南燭答應嫁給你了?”
沈度“嗯”了一聲,眼底那層始終冷著的殼在提到這個名字時裂開了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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