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第七天，她抱著思思餵奶的時候忽然把孩子從懷裡推了出去。
幸好同監室的大姐就在旁邊一把接住了，嬰兒哇哇大哭，顏汐卻像沒聽見一樣，攥著被子縮在床頭，渾身打擺子，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不是他的……不是他的……我就知道他不會……”
管教來了，醫生來了。
顏汐被按住打了鎮靜劑，昏睡過去之後思思被人從她懷裡抱走了。
等顏汐再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空蕩蕩的，奶味還在，但那個小小的、溫熱的小東西已經不見了。
她盯著身側空出來的褥子看了很久，忽然翻身爬起來想往外衝，被兩個管教一左一右架住了。
她拼命掙，胳膊肘撞在門框上磕出一片青紫，嘴裡喊“思思”，喊“把孩子還給我”，喊到最後只剩喘氣的聲音。
管教把她按回床上，她仰面躺著，眼淚從眼角往兩邊淌進耳朵裡，一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唇還在動，已經沒有聲音了。
一個月後，監獄醫院的診斷報告上多了四個字：精神分裂。
顏汐被轉到了專門的精神病區。
她的監室換了，鋪位換了，每天要服藥，隔三差五要做心理評估。
她大多數時候是安靜的，坐在靠牆的鋪位上，懷裡抱著一個枕頭，學著抱孩子的姿勢輕輕搖晃。
有時候她會跟枕頭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真的嬰兒。管教問她話她偶爾能答上一兩句，但更多時候只是沖人笑——那笑容又空又乖，讓人看了心裡發毛。
思思滿四個月的時候被送去了兒童福利院。
顏汐她媽來過一次，在精神病房的探視區隔著欄杆站了很久。
她隔著欄杆伸手摸顏汐的臉，顏汐歪著頭蹭她的手心，像一隻認不出主人的貓。
顏汐媽媽問她“汐汐你還認識媽媽嗎？”，顏汐眨了眨眼，忽然湊近了盯著她看，看了足足十幾秒，然後咧嘴笑了。
“你是外婆，”顏汐說，手指戳了戳媽媽在欄杆縫隙間的掌心，“思思的外婆。”
顏汐媽媽的手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思思呢？”顏汐歪著頭往她身後看，“思思呢？”
“思思在……在別的地方，下次帶來。”
顏汐皺了皺眉，低下頭抱著懷裡的枕頭晃了晃，嘟囔了一聲“噢”。
然後又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媽，笑得天真又茫然：“外婆，思思會叫媽媽了。她昨天叫了，叫了三次。”
顏汐媽媽站在欄杆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她把手從欄杆縫裡抽回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隔壁床的病人在尖叫，走廊裡有護士小跑的腳步聲，窗外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什麼都沒有。
顏汐哼起了那首五音不全的搖籃曲，哼了兩句停住，低頭對著懷裡的枕頭輕聲說：“思思乖，媽媽在呢。”
那天之後她媽再也沒來看過她。
信倒是按月寄，信封裡夾著思思在福利院的照片，圓臉蛋，扎兩個小揪揪，穿著福利院統一的棉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