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汐每次收到照片就貼在胸口抱一會兒,然後整整齊齊收進枕頭底下,跟那些從監獄轉過來時帶走的舊照片摞在一起。
她的枕頭底下藏了一疊厚厚的相片,全是同一個小女孩,從皺巴巴的新生兒到會站的小丫頭,一天一天地長大。
顏汐每天晚上睡覺前會拿出來翻一遍,對著照片上的人說一會兒話。她說話的內容顛三倒四,有時候叫思思,有時候叫汐汐,有時候管照片裡的小丫頭叫“妹妹”。
她的病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沉默不語。壞的時候整夜整夜不睡,縮在牆角盯著空氣說話,說周文遠在床頭站著,說天花板上往下滴血,說念念在哭她聽見了。
護士給她加藥她就吃,吃完昏昏沉沉睡一整天,醒了繼續盯著牆壁發呆。
她在精神病區待了兩年多,後來又轉回普通監室繼續服刑。
沒人再提思思的事,她也不提。
枕邊的照片從一疊變成兩疊,最新的那張是思思五歲生日,福利院的老師給紮了滿頭小辮子,捧著一塊蛋糕對著鏡頭咧嘴笑,門牙缺了一顆。
顏汐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手指頭在照片上缺牙的地方蹭了又蹭,最後把照片貼在自己嘴唇上閉了眼。
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只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心裡有盼頭,盼著出去,盼著見思思,盼著把女兒接回來好好養大。
現在她也盼,但那個盼頭漂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一層霧,她知道那裡有個小姑娘在長大,可她已經想不出自己跟那個小姑娘之間還有什麼路可以走了。
有時候她照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個眼角有了細紋、眼神時不時發直的女人,會覺得陌生——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是思思的媽媽嗎?思思的媽媽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呢?
她的刑期還有好多年。
她不知道出去以後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思思還認不認識她。她只是每天晚上按時躺下,把枕頭底下那疊照片按日期排好,翻到最新的一張看一會兒,然後放回去,閉眼,睡覺。
夢裡偶爾還是會出現那個穿藍色碎花小裙子的背影,搖搖晃晃往前跑,跑著跑著回過頭來衝她笑。
她每次都在夢裡伸出手去接,然後夢就碎了,睜開眼看著灰濛濛的天花板,手擱在冰涼的被面上,指頭蜷了蜷,什麼也沒抓住。
可她已經不會哭了。
眼淚這個東西,好像在某一天流完了,就再也流不出來了。她只是把手放回被子裡,翻個身,把枕頭抱進懷裡,像抱一個永遠四個月大的嬰兒。
窗外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又長,長了又落。
顏汐不知道思思在福利院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別的小朋友欺負,有沒有在夜裡哭著想媽媽。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照片上的小姑娘一直在笑,缺著門牙扎著小辮兒,笑容又大又亮,像個小太陽。
那就夠了。
顏汐把臉埋進枕頭裡,彎著嘴角,慢慢睡著了。
這一次,她再也沒有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