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燈火拖出長長的影子，王城西郊的“醉鳶樓”此刻樓頂獨亮。一樓一世界，樓頂早被掃清，只留煙爐嫋嫋，案上並排陳著五碗清酒。夜風裡還夾著前朝陰謀的餘韻，連星子都顯得欲言又止。
馮三爺把酒一擲，盯著柳擎天的眼裡閃著不安分的火，“擎天！這江湖你闖也闖了，跟我攪了這麼久的渾水，這回可不是嘴皮子上做買賣——今日上了廟堂的船，後悔還來得及！”
柳擎天正用衣角擦拭腰間的木劍，頭也不抬道：“三爺，您再嘮叨些，我這劍都快讓您的口水磨出新花紋。”他抬眼看馮三爺的臉色，半真半假地咧出一抹壞笑，“反正王城高牆厚瓦，抓人先抓倒黴蛋，你老人家當年也不是沒劫過‘御膳房’吧？”
沈芷寒悄然放下酒盞，纖指扣在桌邊，神色淡去溫度。她環視眾人，輕聲問：“既然朝堂現今暗湧，牽扯不止，咱們若真踏進這局，可曾想清後果？”她語氣不急不緩，字字敲在每人心坎裡。
衛無忌聞言噙住諷意，目光越過酒霧，落在沈芷寒身上。天資卓絕的少年笑得玩世不恭，但話卻像刀子一般冷：“什麼江湖廟堂，最後都是人算計人罷了。今日那位‘大老爺’看上我們不過是攪局棋子。沈姑娘，你若心懷家族使命，何必與我等浪跡天涯？”
沈芷寒回以冷峻一笑：“若你只見世情薄涼，無忌，你就不會在險局替柳擎天擋那一劍。你的命運，從遇見我們起就早己改了軌道。”
柳擎天把劍一橫，裝腔作勢咳了一聲：“實話跟你們說吧，若是真要選個隊伍，我寧可跟三爺喝餿酒，也不願去給那些兩面三刀的老頭子賣命。可事情到了現在，不管是江湖還是廟堂，都像那醉鳶樓下的廢水溝——想跳進去快活，先得學會游泳。”
一時沉默，只有酒香和落葉相互纏繞。莫輕塵倒是一笑，她坐於夜光下，白衣如雪，平日滿是風情，此刻卻沒有半分柔媚。她舉杯，輕敲在桌案邊緣，清脆脆如警鐘：“與其左顧右盼，不如認清自己的江湖。小姐我藏頭露尾慣了，這回卻願意賭一次——若是你們入這一局，我，莫輕塵也絕不退縮。”
馮三爺終於放下手中酒壺，憨厚的大臉也收斂了平日的市井狡猾。他起身，衣角獵獵，近乎莊重道：“馮某一生沒什麼大本事，只會帶著一幫野孩子瞎混。可今兒確信了一樁事——要殺要剮，老頭子跟你們作伴到底！”
衛無忌輕嘆一聲，掌心摩挲著酒杯。他一貫的自嘲調侃在這一刻褪盡，只沉沉道：“今日你我同飲這碗酒，若有朝一日反目成仇，我衛無忌認栽。”
柳擎天不知是感動還是害怕突如其來的莊嚴，眼角繞著笑意，杯子一揚：“擰一起的兄弟，管他江湖還是廟堂，咱們一起砸了就是！”
五碗清酒齊齊碰響，琥珀色的酒液隨夜風而灑，像是潑下一聲無畏的誓言。眾人無言，杯底相照，那一瞬的沉默反而映出極致的決絕。
風吹起樓簷下的燈籠，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躍，把歡笑、野心、仇恨與期盼一同裹挾進這藏汙納垢的王城夜色。
數街之外，廟堂高處的燈火尚未熄滅，有人在遠處遙望醉鳶樓頂的人影，眸中波湧雲詭。
而此刻，這五人的盟誓，己如江水倒映的明月，註定要隨風浪推湧，刻入明川江湖的風雨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