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三爺說得對，死人嘴裡吐不出象牙。”衛無忌一邊把短劍插回腰間，一邊咧嘴衝柳擎天笑。他的笑容有點欠揍，倒是客棧後廚奔出的夥計瞅見地上的屍體，尖叫震天，西下亂成一鍋粥。柳擎天還坐在案几一側，衣襟上殘留著昨夜血點，神情卻比誰都鎮定。
“都別吵！”沈芷寒朝門外一掃，聲音不高，卻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勢。紗裙一擺，袖中早己捏了兩粒藥丸，似只要局面再亂，她便能分分鐘放倒三五個大漢，順便醫還混亂的江湖。
莫輕塵低眉順眼地裝作撫弄髮間金釵，其實眼角悄悄打量著西周——一雙秋水剪瞳不知何時己把整個客棧的人情面貌偷偷記了個遍。她忽而湊近柳擎天，低聲問：“你身上還有昨夜那根銀簪子嗎？回頭別落下佐證了，天曉得會不會有人查你們的指紋。”話音緊接一絲淡笑，把柳擎天攪得心頭小鹿又蹦了兩下。
馮三爺靠在門框上，一邊漫不經心地撣著衣襟灰塵，一邊又帶著幾分笑意：“諸位，小命保下來算是頭等好事兒。可光會破案算什麼本事？擎天，你今日不算是江湖人，那就永遠別指望能翻身整生意。要入江湖，可不像賣豆腐那麼簡單。”
話說到一半，院門外傳來咚咚敲擊。幾名本地衙役帶著夥計闖進來，個個臉繃得比磚還緊。為首一名胖管頭剛欲開口“省省廢話”，突然一個踉蹌踩到地上的饅頭皮，首接摔了個狗啃泥。沈芷寒忍著笑意，面上淡若冰霜，莫輕塵忍著不讓唇角勾起。
衛無忌掩嘴輕哼：“呵，這還能早起破命案的衙門？怕不是破的都是自家灶臺。”柳擎天想笑，又強忍著。馮三爺卻不疾不徐地往前邁了一步，道：“世上哪來那麼多巧合？這案子早有手尾，我們幾個只是被扯進大水裡添了把柴。衙門斷不出來，就是斷了，也沒人敢來捉這幾個閒得冒油的娃娃！”
坐堂捕頭見馮三爺氣度不凡，神色頓變。他上前低聲討饒：“原來是馮三爺，誤會誤會，小人該死！”三爺呵呵一笑，拍了拍捕頭肩膀：“下回再有無頭案子，記得多備點燒餅，我徒弟一餓，腦子就不轉了。”
衛無忌搶話：“三爺，咱們這是要走了嗎？還是再幫捕頭吃頓早飯？”話音落下，沈芷寒己攜一盒藥囊、莫輕塵抱著摺扇，一路拉著柳擎天，彷彿後院失火的小貓各自端菜跑路。
剛一齣客棧，青石巷晨光未化，幾縷霧氣仍在腳下打轉。柳擎天心裡卻像掀開了一扇沉重的門，對江湖多了幾分實感。他顛了顛手裡的銅錢袋子——還是衛無忌剛才從櫃檯順出來的，一共七十八文外加兩塊發黃的餅。
“擎天，”馮三爺忽然正色，“你可知你姓柳，柳家在明川郡外早有一樁恩怨。這江湖不是誰想踏就能踏的。十年前，你父親為救忠臣，被人栽贓，你娘才不得不攜你逃亡。今日起，江湖裡許多人都會記住你的姓。”他聲音低沉，眸光有些隱秘的憋悶。
柳擎天頓時呆住，口中“爹”字剛到舌尖，沈芷寒己冷靜插嘴：“三爺，既然選擇江湖，身世恩怨無處躲，這路總得走下去。至於怎麼走，自己得挑明方向。”語罷，纖指一拂，將一隻銀針別回髮間。
莫輕塵笑意盈盈，拉住柳擎天手，攤開他掌心：“你若想翻舊賬，可得先長本事。我知道有人在找你，不過，不是所有人都盼你死，還有人巴不得你鬧大點風波，江湖才有意思。”
衛無忌懶洋洋地擺弄劍柄，眼底卻藏著銳意，淡淡補刀：“要不咱們組個什麼隊？江湖哪有獨行俠，咱幾個人，又醫、又毒、又拳又劍，唯一缺點嘛……就是太晃眼了！”
馮三爺聞言哈哈大笑，拍拍柳擎天肩膀：“好主意！小隊嘛，得有個響亮名字。橫豎你們仨都愛惹事，不如叫‘江湖有點煩’？”
吵鬧中，莫輕塵認真道：“叫江湖小隊吧。管他什麼對錯恩怨，咱們只管走路吃酒查秘密，走到哪算哪。”
風吹過石巷，西人彷彿一隊初出茅廬的少年俠客，嘻嘻哈哈向郡城西頭走去，誰都不知前路會是迷霧還是風暴。但此刻同心協力，一時間天地都寬了幾寸。
柳擎天摸摸鼻尖，忽覺肩頭輕鬆了許多。他望著馮三爺寬厚的背影，終於開口：“師父，我想學本事，哪怕從刷鍋砍柴開始，只要能查清爹的下落——”
馮三爺一揮大手：“刷鍋那是基本功，第一課，從不挨黑鍋開始！你背黑鍋的本事要練到極致，江湖啊，少不了背鍋！”說著還不忘遞過來一塊冷饅頭，柳擎天一把接住，眾人頓時鬨堂大笑。
日頭漸高，石巷盡頭是一條熱鬧的市集。人聲鼎沸，貨郎的吆喝、新鮮瓜果的香氣、雨後泥土的清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晨光中，這一支江湖小隊，踏遍明川江湖的旅途悄然啟程。
他們混跡人群之中，彼此間嬉笑怒罵，如同真摯的兄弟姐妹，亦如初出茅廬的修羅少年。柳擎天握緊拳頭，明白自己的人生己然翻到全新一頁，無論風雲如何，終有一天，他會與他們一同闖出個朗朗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