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入秋，揚州的天比別處更深，月光如銀，輕輕瀉在斑駁的青石小巷和微溼的屋簷上。老柳巷南端，一家掛著“福安客棧”匾額的舊宅略顯殘破，門前一盞燈籠懶懶搖晃，倒也算給流浪江湖的西人組找了一個歇腳的落腳處。
房內味道古舊，牆上的年畫都己褪色，偏生客棧的被褥比揚州名綢還滑，柳擎天左翻右滾，半點睡意沒有。
他剛用腳尖戳翻了枕頭，忽覺身側有微風掠過。柳擎天警覺地側臉，只見窗前立著一道清瘦背影，月下衣袂如雪。
“夜深還不歇下，莫非盯著瓦片數錯了？”沈芷寒轉身，目光在絮絮燈光中泛著一絲冷意。
柳擎天翻個身，撓撓後腦勺：“房裡有貓走動，我那是替大家警戒——嗷，別別別別別！”他話還沒說完，腳踝卻被什麼東西輕輕纏住。當他低頭一看，只見一根如蛇般靈巧的銀絲圈住自己鞋帶，源頭正是沈芷寒指尖。
“別鬧。”沈芷寒輕啟朱唇，銀絲一收，柳擎天整個人險些給拉下榻去。
“沈姑娘，若是你對在下這般感興趣，不如首說——打什麼無色斷魂鉤？”柳擎天苦中作樂，眨巴著眼偷瞄對方。
沈芷寒冷哼一聲，偏不吃他這套，但眼裡卻有一絲分明的擔憂，“你方才去院裡，可還記得櫃檯外那黑衣人？”
這才想起，傍晚客棧外似有影影綽綽的人跟隨。柳擎天點點頭：“我瞧了兩眼，像是東市鏢局的那群短命鬼。”
沈芷寒走近兩步，眉宇間藏著風雪：“揚州這幾日不斷有貨倉、鋪子夜遭劫掠，聽聞有幾樁與你家之禍……相似。”
“又背一口黑鍋？和我柳家有仇的，難道就這點手段？”柳擎天笑歸笑，手下攥緊了床單。
門外一陣貓叫打斷了他們的低語，腳步隱隱，由遠及近，還夾雜著靴底踏在地板的沉悶。門“吱呀”一響——
衛無忌左手提劍，右手端著一壺斟好的花雕，衣襟漫不經心地敞著，眼角似笑非笑。
“小爺請客，揚州‘韻紅樓’的花雕才送進城，一口潤肺三鬥志。”他神色玩世不恭，但目光卻在沈芷寒與柳擎天身上交錯一瞬。
“夜深還飲，少司空真會給自己加戲。”莫輕塵的聲音輕靈似霧，忽地從門後現身。她身著淡青紗裙，眉眼間自有一股子風情，只一笑便將房內的緊張氣氛化解了一半。
柳擎天咧嘴道：“好一個‘江湖小隊’夜巡揚州，只差把‘賊人快快束手’西個大字舉在眉心啦。”
莫輕塵撫著鬢髮蹲坐在榻尾，似笑非笑地道：“擎天兄倒心大，揚州劫案連日不斷，你就不怕咱們今晚成了替罪羔羊？”
柳擎天指天發誓：“我柳某人光明磊落，手腳乾淨，若真沾上半分黑心爛事，天打雷劈！”天花板的灰撲簌撲簌落下一點，他趕緊按住腦袋，惹得眾人樂不可支。
衛無忌約莫只為添幾分熱鬧，將花雕壺大方往桌上一擺，率先給眾人倒了酒。
“我從東市查到些路數，”他神色忽然一正，“這些劫案背後，似有一批慣匪活動極深，手法狠辣。許是與江南地下的‘落星盟’有關。”
沈芷寒垂眸，將手中藥盒輕輕釦在桌面上，“‘落星盟’百年前曾以攔路劫富起家，如今竟敢虎口奪食，怕是另有倚仗。”
柳擎天攥了攥手指，冷笑道：“江湖亂象，廟堂無為，總有人試圖攪渾水。只是我父親當年便查到些端倪，卻——”他語聲一滯，喉頭哽著難言滋味。
屋內一時安靜。
衛無忌飲了一口酒，道中有諷：“你父親風頭太盛，終究樹大招風。可江湖仇殺，哪來敵友分明？”
沈芷寒捏著杯沿，斗篷下的手指微微發緊，卻沒有接茬。
莫輕塵則慵懶地盤腿，若無其事般理著髮梢，“我自幼遊走西南，見慣了各方幫派腥風血雨。父親早亡，母親下落不明。生在這世道，誰都學會了將秘密咽在心口，越咽越沉。”
柳擎天本想嬉皮笑臉幾句，卻見莫輕塵眼神晦暗，想到自己十年來與母親相依，父親至今音信全無，忽地心頭一酸。
“世人講江湖險惡，其實險的是人心。真心若能換來坦白，興許便不會有那麼多的誤會和冤枉。”他說著，有些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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