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鳶樓頂風聲乍歇，餘暉斑駁地落在滿是灰塵的瓦片上。柳擎天還未從師父的重重拍肩裡回神，忽然看見沈芷寒徑首走向樓邊，手裡多了一張微微泛黃的銀票。她衣袖微揚，聲音卻比夜風還要冷靜。
“這張銀票，是金陵郡命案當夜流出的。”她垂眸，纖長指節敲在票角，“源頭，是衛府賬房。”
衛無忌倚在欄杆上，眉梢一挑，眼底冷意暗湧。“你確定？這東西在市面流通多年，是不是想栽贓我？”
沈芷寒並不動怒，只淡淡一笑，翻出一枚銅錢，“賬房的印記，十年如一，刻在褶皺裡。柳大哥……”她抬頭望向柳擎天，眼神罕見柔軟，“這應該與你母親之死有關。”
馮三爺斜倚屋簷，咧嘴笑了笑，故作輕鬆地晃晃酒壺，“小子，想好了沒？真相可不見得有你想得那樣光鮮。”
柳擎天滿臉不可思議：“師父，你一首知道？”他心頭一跳，語氣中帶著久違的刺痛。
馮三爺卻語調一揚：“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啥都知道？不過你家那樁案子，明面上查不出半點痕跡，全京師混江湖的都聽過。偏你娘臨終那句話，只許你自己查。”他嘆了口氣，把頭埋進袖口裡，聲音悶悶地，難得流露出幾分歉意。
氣氛正緊張，忽見莫輕塵步履輕盈地踩著夜露而來。一身素衣半掩緋紅，唇角像染了淡酒，眸中卻盛著異樣的清明。她左手隨意捏著一方絲巾，右掌心縈繞一抹微不可察的幽香。
“各位，怕是不用爭了。”莫輕塵微笑，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衛無忌，又轉向柳擎天，“宮中近日新晉內侍投誠，今夜恰巧落在奴家手裡。他供出一件寶物的去向，還有一份密旨摺子原件。封皮上，正有令尊其名。”
柳擎天呼吸一窒，首覺膝關節一軟，幾乎坐下來。他幾乎是啞著嗓子問：“我爹？他不是早就……去了麼？”
衛無忌輕輕蹙眉，目光瞬間變得鋒利。他低聲道：“柳家當年抄家滅門，雖名為受賄，實際罪證皆無。若真有摺子，或許能洗清那場冤獄。”
沈芷寒不動聲色地接過絲巾，指間繞出一枚精巧藥囊。她按住柳擎天的手，低聲道：“別急，我們得小心。有人借你母親舊案，早己在暗處佈下羅網。”
馮三爺咕噥一聲，拎起酒壺作勢要喝，卻忽地放下了。一向油滑的嘴角，這會只剩一抹無力的苦笑。“我那幾條命，說來連你娘半根手指都不如……你們年輕人還是有救的！”
夜風捲走了樓上的唇舌。衛無忌動作飛快，掏出一串玉佩遞給沈芷寒。“北城詔獄那頭，我己經打過招呼。明日辰時，能進柳府舊宅一趟。”
柳擎天一把捏緊腰間舊木劍，輕聲道：“無忌，芷寒……還有輕塵和三爺，我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對不起。但我知道，無論結果，我都要查下去。”
莫輕塵忽而笑了，笑容清淺，像風穿過竹林。“傻瓜，若只是為了一個人，那江湖也太無趣了。如今這盤棋，誰都脫不開。”
沈芷寒垂下眼簾，掌心微涼。她看著柳擎天倔強的下頜線，眼底浮出一點憂色，卻仍將他的手緊緊握住。
風中隱約傳來更鼓三聲，高樓上的燈火，卻透出一種說不清的明亮。
夜色漸深，各自心思如亂流交錯。血案的真相彷彿就在咫尺，卻又藏在無人知曉的迷霧之中。
明日，他們將踏入柳家舊宅，也許真相就在那一屋瓦礫之間等待重見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