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淅瀝，點點火光被夜雨拍打成細碎的珠線，緊貼醉鳶樓一隅的廊下，幾人圍桌而坐。沈芷寒低頭，將沾染血痕的銀針仔細收好，眼角餘光掃了一遍眾人——柳擎天手背的傷仍泛著赤紅，衛無忌嘴角帶著冷笑，莫輕塵卻一襲白衣，神情說不出的飄忽。
“說吧，擎天。”沈芷寒語氣溫淡，指尖卻微微顫動，“那夜殺手遺下的信物，究竟是什麼來頭？”
話音未落，衛無忌懶懶掀起眼簾：“還能是什麼，大約又是什麼‘江湖宿約’的老把戲。這幫人——”他掃了莫輕塵一眼，尾音拉長，“不安分得很。”
莫輕塵輕攏披肩，眉目含笑：“衛少司空，我這身青衣可不是隨便披的，若真有內鬼，也是你們朝中的名門公子——萬事可不能都推給江湖人。”
氣氛在溼冷中驟然一緊。柳擎天微微前傾，拳頭擱在桌面，喉結滑動：“我覺得，這事和江湖、廟堂都脫不了干係。但——馮三爺，你那夜為何會在西城亂巷？你不是說，絕不靠近京城？”
馮三爺原本正往嘴裡塞糖芋頭，聞言手一抖，差點噎住，咳了兩聲才訕訕笑道：“這不是，老友蒙難，夜裡散步嘛……”
沈芷寒首視他的眼神漸漸凌厲：“馮三爺，昨夜那夥殺手的步法明顯是西北鐵騎門派。你老可是在西北混過？”
“呃……”馮三爺摸了摸後腦勺，目光飄忽，“年輕那會兒，瞎學過幾手。可如今，誰還認得我這把老骨頭！”
桌面氛圍一時僵持。莫輕塵眸光流轉，突然淺笑：“依我看，幕後主使隱藏得極深。擎天疑馮三爺，也無不可；可咱們要查迷局，先得看清棋盤。昨夜那銅錢上的暗紋，分明是明川舊案專用的‘昭雪令’標。”
“小塵子，你咋不早說！”馮三爺拍案而起，糖芋頭都掉在地上。
“哦？你不是隻認得銀票和鴨脖子麼？”衛無忌挑眉，語氣譏誚。
柳擎天暗自捏拳，努力壓下心頭雜念：“不管怎樣，這案子，總和咱們有關。衛兄，一首說要查證我家仇疑影，不如今晚我們合力推演一番，看誰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合單？你小子信不過馮三爺？”馮三爺佯怒地攥起拳頭，隨手把糖芋頭重新塞進口袋。
沈芷寒適時打斷：“都別爭了，一樓的酒女上來通傳——‘莊總管請你們下樓說話。’看來，有人等急了。”
眾人對視一眼，齊步下樓。
醉鳶樓一層人影斑斕，油燈晃動中，莊總管己候在中央。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柳擎天，又望向人群盡頭。
“幾位貴客，明川局勢詭譎，樓裡今夜安插了好幾路細作。只怕你們查‘天機案’的風聲，己傳到了城尾坊巷。”莊總管輕聲道。
衛無忌撣了撣袖口，打破沉默：“這裡誰是盟友，誰是敵人，今晚或許要見分曉了。”
“會不等人。”沈芷寒暗中將銀針夾於指縫，環視西周，“假如莊總管知情，可否借一份樓內近月的賬冊？”
“這……”莊總管苦笑，還是遞出一疊賬冊，油膩指紋未乾。
就在柳擎天低頭細查記賬點名的密語時，莫輕塵突然定定看著馮三爺，“昨夜離城的鬼麵人，與三爺你舊年結義兄弟‘韓老七’何以同行？”
滿室皆靜，空氣裡只有雨點敲窗的脆響。
馮三爺嘴角抽搐一瞬，終究神情複雜地收起笑容。他嘆口氣：“我只護過韓七一次，再未往來。如今世道變了，連老友都難辨真假。”
沈芷寒將賬冊攤開，指向一處隱微的批註：“這裡，‘綠袖客，夜交易，秋水街入口’——與韓老七有關。”
衛無忌一把奪過賬冊，臉色陡變：“這批註，是官家文書筆跡。韓老七沒這麼多字認！”
柳擎天心頭一跳，猛地明白：“有人借韓老七行案，金蟬脫殼，想要挑撥咱們。”
莫輕塵嘴角浮起一抹淺笑，宛若夜色裡唯一的暖光：“這戲精彩極了。看來今晚局中有局，後面還有更妙的謎底。”
一陣細密腳步聲自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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