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歇，廊下積水還帶著餘溫。柳擎天握著劍，一隻腳還踩在青石板上，眼底的倔強與剛才談判時的狡黠分明不同。簷下光影斑駁，沈芷寒低著頭，纖指終於將銅錢收好。空氣凝滯得像一口未嚥下的燙湯。
一陣急促腳步自巷口傳來，隨之而來的是雜亂的人聲與怒意未消的刀光。
“柳擎天，你救了仇家之子，可知此舉己壞了我們‘五嶽盟’的舊約！”年長漢子的嗓音穿透雨後的悶熱，江湖氣十足，眸子如刀。身後跟著數名青衣俠客，面色不善。
柳擎天皺眉，身子下意識左轉將沈芷寒擋在身後。他語調輕快，偏偏帶種不知死活的灑脫：“救人命而己，何必喊得像要抄家滅族？真有仇，等他下次再犯錯，我替你們收拾！”
“你就能保他一輩子？”領頭漢子冷笑，拂袖亮出烙鐵刀疤，“若非前些年你母親護過咱們，我今日定要你連人帶劍跪下賠罪。”
柳擎天牙關輕咬，卻還是揚起下巴：“前輩，江湖舊約憑刀話事不假，但也得憑個理字，我救人只是……”
“理？江湖最講規矩！今日若你不表態，舊盟規矩廢了，往後還有何信服？”人群湧動，氣氛陡然緊張。
沈芷寒淡雅的嗓音透過人群：“閣下有心護約，小女自信能辨是非。既是救命之事，請問若你身受重傷，今日可否也將你棄之小巷赴死？”
江湖漢子被激得面色通紅，又一時語結。
衛無忌也終於從廊柱後冷笑走出，細長的目光裡有意無意地瞥了沈芷寒一眼。他懶洋洋開口：“諸君，舊約是盟，江湖也是人情。明川朝廷要查的，可不止這點雞毛蒜皮江湖恩怨——你們不信，可問問我衛府還有多少舊賬未清。”
那少年說著，衣襬仿若風中鷹隼，雖語氣調笑，壓迫感卻噎得眾人一時無言。暗地裡，他悄悄向人群中一位灰衣漢子遞了個眼色。那漢子向前半步，對著江湖同道低語幾句，怨聲低了下去。
就在僵局將破未破之際，莫輕塵邁步走進雨後的巷子，青衣似水，帶著幾分明媚。她微一施禮，眼中盈盈桃花生波：“各位哥哥，江湖講信義，我明白。但救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柳公子義膽，難道反倒成了不是？再說了，你們家老盟主尚未登堂，可別叫江湖人笑話這點小仇恨，擋了大事兒。”
她聲音柔婉，偏偏帶著幾分調皮，裙襬輕移時一笑，竟令幾個本滿臉怒色的俠客耳根一紅。
“柳擎天終究是少年心性，有錯能改才是真英雄。”她看似隨意地為柳擎天說話，話鋒一轉，又給足了眾人臺階。
氣氛霎時不再如弦繃緊。
就在眾人啞然時，暗巷裡卻被紛雜腳步聲打破寂靜——城防捕快竟也聞風而至，為首的戴刀官穿紅披風，厲聲喝道：“為保護朝廷使者，不許私鬥——違者，皆視同意圖謀反！”
“嘿，怎地攪和得更熱鬧了。”馮三爺搖著摺扇晃晃悠悠趕到，打個哈欠，“誰要真想謀反，也不至於在雨後罵街吧？這柳擎天是我馮三爺的徒兒，有事衝我來！”
柳擎天瞅著師父，心裡一陣又哭又笑，險些喊出“馮三爺，您倒是再慢點”。
捕快與江湖人“你該講理”“我就要規矩”，場面差點成了菜市場。衛無忌卻趁亂低聲對柳擎天：“先拖住，別再出口成章——順勢認個錯，把臉面留給他們，名聲掉不過命，懂不？”
沈芷寒向柳擎天遞了個安撫眼神。莫輕塵則順水推舟，巧妙轉移人群注意力，笑著調侃捕快：“幾位大人雨夜辛苦，不如先歇歇，再問誰家才是江湖仇人，誰家才是明川良民？”
話音剛落，人群果然因尷尬而散，剩下的冤仇之聲愈發微弱。馮三爺斂了笑，拍拍柳擎天肩頭，眼神鄭重：“江湖路遠，就怕一句話落錯，回頭再想圓，千刀萬剮都難。”
柳擎天忍住話，到嘴的爭辯終是嚥下，暗想此番算是結了個不大不小的疙瘩。他看向遠處，雨後的夜幕仍舊深沉，小巷盡頭有流光閃過。
一場風波，竟因他們自身的選擇，擱下未完的江湖恩仇，卻埋下更深的因果。
江湖夜色中，眾人身影隨火光漸遠，心結雖未能徹底化解，各自肩上的責任反倒越發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