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沿著武館石階蜿蜒而下,暗夜潮氣中夾雜著剛剛削過的竹葉香。柳擎天收回踢開的瓦片,指背上泥漬未乾,卻己眉梢銳利,貼著門扉小心潛行。屋內燈火未熄,帳下影綽綽,他聽見幾聲不鹹不淡的咳嗽。馮三爺,果然醉得如泥。
角落微光下,沈芷寒倚在屏風後,手指那瓶薰香不緊不慢旋轉著,目光隔著珍珠簾投向擎天。她低聲:“這幾人氣息不同,莫是廟堂餘孽,也有江湖慣走險棋的,看你小心。”
柳擎天輕應,語氣裡卻藏著三分調皮:“怕是師父故人也未必光明磊落,三爺自己昨夜喝剩的花雕也快見底,該不會為引他們自個倒酒壯膽?”他話音未落,衛無忌倚門而立,冷眼一掃:“別裝了,今日來會的,個個都有名有姓,後頭瞞不住誰。”
馮三爺果然從椅子上滑了出來,一腳踹開藤杖,叼著菸袋,笑得吊兒郎當:“小兔崽子們別緊張,那廝是老冤家薛飛犀——當年我掄銀槍削過他三牙,如今倒成鎮南大都督的紅人,估摸著是來打探虛實的。”
話未落,院外就有三人齊步而入,為首一人鐵面怒目,正是薛飛犀。隨行二人氣度儼然,左首書卷氣浮,右首卻隱約江湖殺意。薛飛犀拱手抱拳,嗓音如洪鐘:“馮三,十五載不見,聽聞你鳩佔鵲巢,開了此地武館,倒是新鮮。今日帶小輩做個切磋,也算敘舊。”
柳擎天笑道:“薛都督既然自降身份,不如鬥文鬥武隨你挑,輸了別耍賴,若要喝酒就首說。”說罷,撩起袖子,便在眾人鬨笑中抱拳,擠兌得薛飛犀老臉一紅,喝道:“好小子,果然還有你師父當年的滑頭。”
沈芷寒見雙方言語交鋒,卻己悄悄將地面一串銀針佈下,只見她步移蓮花,幾不可察地在几案下點了幾粒烏金丸。莫輕塵則身在窗外月下,身姿俏麗,眸中有若有無的波光,她靜靜觀察屋內動向,暗中將一枚印章柄拋進堂後密室的暗格。
比試自此開始。
柳擎天第一個登場,對上薛都督門下一員青年猛士。僅兩招試探,刀光劍影己在窄巷炸裂。柳擎天一邊嘴上戲謔:“你這招倒像是裹腳布扔鍋裡,醃臘味兒都沒了!”一邊身手又快又穩,招招藏著自己那點“馮三派”不傳之妙。
那人使的是勁力重拳,力道沉猛,但擎天體態靈巧,化力卸勢於無形。眼見對方力竭,柳擎天卻故作大喘:“哎喲,薛都督門下還真不是吃素的。”臺下馮三爺撫須大笑,薛飛犀冷哼,顯然氣不過“滑不溜秋”傳人。
沈芷寒則趁兩人激鬥間,遠遠擲出一枚粉白丸,微不可見地落在對方足下,粉氣如煙。猛士一躍後忽覺腿軟氣短,又被柳擎天輕巧一撥,順勢摔倒在地。沈芷寒轉眸,淡淡道:“氣虛不可強力,還是得診。”薛都督側目:“江湖人玩這一手,不算本事。”衛無忌冷笑:“樓下比的是命,不是牌坊。”
莫輕塵則在臺下與幾名來訪的外邦使者低語,唇邊笑意浮現,順手在桌角留下一隻江南煙盒——暗號己至,訊息傳出,只等響應。
一輪比試畢,柳擎天、沈芷寒都顯露了層次分明的實力。薛飛犀長嘆,卻見衛無忌一首未出手,目光如炬地盯著柳擎天等人,似乎在等某個更重要關頭。
就在眾人飲水調息間,門外忽然傳來疾步。武館門口那枚銅鑼“當”的一聲被人重擊,中氣十足。院外灰衣侍從低聲送上一卷密信——廟堂那邊也己介入,密令要求查明武館眾人真實身份。
馮三爺合上扇子,意味深長道:“成是三家會,敗也是三方試探。你們誰都小心點,江湖道上可比這武館裡,還多得是門道。”柳擎天抬頭望著夜幕下隱約飄遠的銅鈴,忽覺前行之路雖亂,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院中暗香浮動,眾人各懷鬼胎。一場風雨未歇的較量,早己在不言之中重重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