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武館，燈火將地面上的水跡映作碎銀。竹葉卷在石階角落，空氣裡混雜著汗與未散的薰香。柳擎天靠在門旁，左臂還帶些昨日比試擦傷，滿不在乎地揉著。他瞥了眼屏風後探出的纖細指尖，勾了下嘴角。
沈芷寒依舊沉靜，指腹輕觸藥瓶，目中卻藏著未解謎團的鋒利。馮三爺蹲在一旁，拿菸袋支著下巴，眯眼假寐。那副模樣，倒比誰都清醒。
門外有人疾步而來，風掀門簾。衛無忌衣襟斜開，發上餘水未乾。進門一眼便落在柳擎天身上，懶洋洋甩了甩袖子。
“柳某人，夜闖皇司坊的本事挺大，訊息卻堵不住。”衛無忌語裡帶笑，眉中冷意一閃而沒，“宮裡有人找你。”
柳擎天翻個白眼：“衛少司空，你這拐彎抹角的腔調，學廟堂哪家來的？”
莫輕塵靠在一旁，眉下籠著夜色，琥珀眸中暗光流轉。她嘴邊噙著笑意，似聽戲。
衛無忌瞥她一眼，翻手丟擲一枚金銖。“有人從密道送信，說攝政王近來查明十三年前的‘凌川案’。柳擎天，姓柳的大約不是你一個。你家……大禍或許並非江湖私怨。”
馮三爺“哼”了一聲。菸袋磕在地上，出奇地重。見眾人看來，他笑得吊兒郎當：“小子，別以為天下只有你揹著石磨。朝裡水比江湖深，瞧你能蹚多遠。”
氣氛一瞬收緊。沈芷寒卻淡淡插入，“若十三年前的事牽扯皇室血脈，便該查清病症始末。”她斂眸，從懷中掏出一張“雲紋銀箋”，上面龍飛鳳舞，繪著奇異脈絡。
柳擎天一怔：“這是……？”
沈芷寒將銀箋遞來：“十二位宗室少年，因脈象詭異暴斃。醫案裡，血中毒素極微，與江南巫醫手法相似。”
衛無忌眼神詫異，低聲道：“你查得夠深。”
她只淡淡道：“我本該查得更明。”
莫輕塵嬌笑，撩起髮絲，靠近桌案，聲音低到只讓柳、沈幾人聞得見：“今日遇見宮裡的陶女官，她家曾在案發當夜擔膳入凌川。她說，見過一少年身配鳳形玉佩，玉佩刻著你柳字家徽。”
柳擎天心頭一緊，恍覺多年疑霧中，隱現一抹刺目的亮光。
馮三爺緩緩坐首身：“想知道真相得動腦子。這世上，無論江湖或官場，許多事不是你拳頭能打明白的。”他停了一瞬，難得正色，“老柳頭從前——”
話未畢，門外忽起腳步雜亂，有人擾擾闖進來。是昨夜武館比試失利的少年，面色驚惶。“各位莫怪，外頭多了幾波密探，盯得緊。我家……家書落在你們手上了。”
沈芷寒目光微變，沉聲道：“家書呢？”
少年顫聲取出半截火燼未盡的書信，信頭只剩“天命”二字。
莫輕塵眉梢倏然挑高，自袖下取出一角金扇輕敲桌面：“天命？明川朝最近正‘天命’二字用人命寫改史，誰敢自稱‘天命’？”
馮三爺眯眼冷笑，意味深長：“不是天命，是‘天紀堂’。那地方，皇榜都管不到，專收天下人間秘辛。小擎天，你爹失蹤，早就攪進大水。”
氣氛沉重中，衛無忌忽勾嘴，朝柳擎天使了個眼色，“這下你懂了吧？你的家仇不僅是家仇，背後還坐著明川半壁山河。你還敢闖？”
柳擎天心口“咚咚”跳，眉宇間卻有了決絕的硬氣。他抬頭笑道：“敢！不過闖之前，我得先把師父你那些舊賬，一筆筆問個明白。”
馮三爺咧嘴，“那就看你本事。江湖路遠，命大理多，別隻顧往前衝。”
沈芷寒靜靜注視柳擎天，目光裡一絲複雜的柔和。
屋外風雨停歇，初晴的光線正好從廊下斜斜落進來，映在銀箋與半截家書上，彷彿隱隱烙下一種預示。眾人神情各異，卻無人退後一步。
默然片刻後，莫輕塵輕啟朱唇：“先入宮司坊，再查天紀堂。你們這趟路，註定一波三折。”
柳擎天撥出一口氣，目光鋒利如新磨的劍。他伸手將家書與銀箋合起，鄭重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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