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未盡，天邊只剩一縷殘雲，街市卻己熱氣騰騰。柳擎天推門而入，酒香夾著人聲湧來，撲面而至。馮三爺左手酒壺、右手羊肉串，早己盤踞在角落桌旁，笑眼眯成一條線，看世間熱鬧。
“擎天，快過來！這肉串比你手頭那把破劍還香，還不快搶？”馮三爺招呼聲比掌櫃還要勤。
柳擎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路走來衣袍還帶著昨夜燈火餘溫。他分明記得昨日廟堂試煉時各家權貴面色陰沉，如今一番市井氣洗滌，倒像是在江湖與廟堂的縫隙裡謀一口餘生溫熱。
沈芷寒動作輕盈地撣了撣衣角，站在桌側，眼神環顧西方。衛無忌則瀟灑落座，臉上全是“有事慢慢聊、無事喝酒吃肉”的從容。
莫輕塵一身素衣，髮髻鬆散，笑若不羈。她眸光一掃，輕笑道：“這等鬧市，倒像是天機府藏玄機，沾滿人間油鹽氣。”
話音未落，對角桌上一道蒼老嗓音啞然響起：“昔年君側，擎天你那父親最愛此地牛肉麵，如今怕也是饞了吧？”
眾人神情一滯，目光下意識齊聚那邊。只見角落裡一名身形佝僂的老者，鶴髮雞皮，布衣難掩舊日風骨。他端著茶盞，手微微顫抖。
柳擎天猛地起身，拳頭握緊，聲音發顫：“你，認得家父？”
老者苦笑，一道舊疤自額角蔓延至下顎，宛如歲月烙印。“當年江南斷橋夜雨，你爹親手託付一物於我——此番與你相見，也算還了舊債。”
酒樓裡頓時安靜，空氣裡仿若多了幾分肅殺。沈芷寒微微側身，纖手悄悄在桌下拈起銀針，眸光冷靜：“敢問前輩高姓大名？柳伯與您何時失散？”
老者慢慢從懷中拿出一隻暗紅色玉牌，紋路己花，卻隱約可見“擎”字。
柳擎天一時語塞，只覺鼻頭髮酸。衛無忌卻陰陽怪氣地插言道：“世道混亂，巧逢舊友也不可盡信。老丈莫非受人驅使？”
老者沒有惱怒，反而搖頭：“邊地烽煙，廟堂血波。你那父親不是死於江湖仇殺，而是捲入朝堂秘案，不得不藏身暗處——誰能料到，如今破局線索卻藏在江湖。”
他話音落下，酒樓又復熱鬧三分，彷彿沒人注意這裡波瀾。
莫輕塵忽而一笑，聲音溫婉帶著幾分蠱惑：“既如此，不妨明言。那秘案涉何人物？柳家舊仇緣於何故？”
老者眼角一跳，凝視莫輕塵，目光復雜，遲疑許久，才緩緩道：“有人慾謀先皇遺詔、殺證滅口。你父親柳雲崖不甘同流，反遭同僚出賣。此事，你們越深查，麻煩只會越大——但也唯有你們能結此局。”
馮三爺咳了一聲，抽抽搭搭嚼著串：“別聽這些老江湖只會嚇人，小擎天，你那老爹本事大著哩，十年前江南大水，都仗他一手救了三縣百姓。”
柳擎天低頭凝視玉牌，掌心微燙。他抬頭望向老者，壓抑數年的疑惑幾乎脫口而出，卻終究化成一聲輕問：“那他，如今還生？”
老者目露哀色：“他尚在人世，只是並非自由身。你若真想相見，須走一趟青鸞山。”
衛無忌目光一冷，悄悄用手指在桌下劃了幾下，像是在傳遞某種訊號。
沈芷寒則半晌未語，袖中銀針蓄勢不發。她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日更為鄭重：“這番話真假難辨，需分清真偽。世上欲借柳家舊事做局者，比這酒樓桌椅還多。”
莫輕塵輕笑：“真假由不得他一人掌舵，索性走一遭青鸞山，與其疑慮不前，不如趁熱添柴，看誰把水攪渾。”
老者見他們反應激烈，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隱憂。他起身欲走，臨別時把玉牌輕放在桌上，“柳雲崖命債未消，兒行江湖須戒輕信。緣分到此，後會難期。”
身影漸遠，只剩玉牌和一桌子熱氣騰騰的牛肉麵。
柳擎天指尖微顫，卻強忍著情緒。他終究一把將玉牌抓起，目光亮了：“走吧，淨在這兒磨嘴皮子也查不出什麼——青鸞山，咱們去會會命運的主事人。”
馮三爺狀似無聊地抻了個懶腰，嘿然道：“早知道就不該加料，牛肉辣得我嘴都腫了。”
莫輕塵眨了眨眼，朝沈芷寒擠了個鬼臉，“意外不斷，正適合我們這群閒不住的江湖人。”
沈芷寒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收拾好銀針：“可惜酒未喝盡，路己在腳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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