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3月17日晚上，在東南沿海的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沈逸川離開土路，拐進一片離路不遠的樹林。林子不算密，樹與樹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地面上鋪著一層去年落下的枯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在一棵樹幹較粗的樹底下坐下來，後背靠著樹皮，把腿伸直，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衣服的布料還帶著白天陽光曬過的氣味，混著草木灰和菸草的氣息，像是一種暫時屬於他的外殼。
他沒有生火，也沒有點菸。戴笠在遠處應該也找了一處類似的位置歇腳，他不需要確認，風會把聲音傳過來，寂靜本身就是訊號。
他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真正睡著。耳朵一直醒著，聽著夜風穿過樹冠的聲音、遠處偶爾一兩聲犬吠、田埂方向傳來的不確定的草葉摩擦聲。那些聲音在他周圍織成了一張既鬆散又持續存在的網，他不需要睜眼去確認它們的位置，只需要知道它們仍在原地就夠了。
天亮的時候，他是被光叫醒的。枝葉間透下來的光線正在從灰藍色變成淺金色，整片林子的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空氣中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清晨特有的涼，正沿著地面緩慢地升起來。遠處有雞叫聲，在某個方向斷斷續續地響了幾聲，然後停了，換到另一個方向繼續。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後把身上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那件灰色舊衣的扣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他走出林子，重新上了土路。
天色正在變亮，田野上的霧還沒有完全散開，遠處田埂的輪廓在薄霧裡顯得不太確定。他沿著土路繼續往前走，在目光的末端掃到了一個人影——在遠處田埂的拐角處，穿著和他類似的灰色舊衣，保持著兩百米左右的距離，正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那個人影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看他，只是以同樣的速度跟在那條看不見的線上。
沈逸川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他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腳下的路從土路變成了一條更寬的、被踩得更實的路，路面上的草已經被踏平了，露出底下的泥土，踩上去有一種瓷實的觸感。路兩側的田地從零散的小塊地變成了一片連著一片的整塊田，田埂的線條更直了，像是被認真整理過。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莊的輪廓。
沈逸川放慢了腳步。他在距離村口大約一百步的地方停了片刻，看了看村莊的規模——大約三四十戶人家，房屋多是土坯牆，屋頂覆著灰瓦，排列不算整齊但整體上沿著一條主路展開。村口的土路被踩得很實，路面上有一些被碾壓過的草痕，像是經常有人從這裡經過，不是隻有偶爾過路的陌生人。
煙囪正在冒煙。他數了數，有七八根菸囪正在往外吐著白煙，煙柱在晨風中微微傾斜，像是一排正在被風壓低的旗杆。這個時間大約是早晨七八點鐘，炊煙從不同的屋頂升起來，高度不一，在晨風中慢慢散開，像是正在用這種最平常的方式告訴每一個路過的人，這個村子已經醒了。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以一個普透過路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走進了村莊。
他拐過一棵大槐樹的時候，看到了打穀場。
打穀場在村子的中央位置，是一塊被壓得很平的泥土地面，邊緣堆著幾捆稻草。場上有大約二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坐在稻草堆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中間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一根木棍，正在地上寫字。
沈逸川沒有停步，但他放慢了腳步。
那個年輕人寫完一個字之後側身讓開，讓坐在前排的人能看清地上的筆畫。他用木棍指著那個字，開口唸了一聲那個字的發音，聲音清晰，帶著一種課堂上才有的節奏感，把音節和停頓都安排得很準。坐在下面的人跟著唸了一遍——聲音不算整齊，有的人念得慢一些，有的人念得快一些，但方向是一致的。他們不是在唸經，也不是在唱歌，他們是在跟著一個老師認字。
沈逸川注意到那個字的筆畫不算複雜，是一個日常會用到的字，不深奧，不是古籍裡的生僻字。那個年輕人又用木棍在字旁邊加了一筆，然後往後退了一步，讓整個字都能被看到，又開始教第二個字。
打穀場邊緣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頭上包著一塊深色頭巾，正跟著其他人一起念。她的嘴唇在動，念得不算大聲，但她沒有落後於其他人的節奏，她的發音和其他人是在同一個時間節點落下來的。
他走過了打穀場，沒有停下。
但他把那個畫面收進了眼裡——二十幾個人坐在打穀場上，跟著一個年輕人念一個字的發音。那個畫面正在自己走到一個他以前不會放它們走的位置上去，像是它自己找到了一個縫隙，穿了進去。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一排土坯房的時候，他聽到另一處聲音從其中一間屋裡傳出來。
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齊整的聲調，像是好幾個人的聲音正在同時念同一句話，每個字落在同一處節拍上。那不是念經——經文的聲音節奏不同，不是那種帶著重複句式的迴圈語調。也不是唱歌——歌聲不會這麼規整，不會每個字都落在同一個長度上。那是一群人在跟著什麼節奏朗讀課文的聲音，每句話的起落都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合攏。
他聽不清具體的內容。聲音隔著一道土牆傳出來，字詞被牆體濾掉了一層，只剩下那種齊整的聲調和穩定的節奏。那種聲音在安靜的村莊裡持續了一陣子，然後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在等下一段的開始，然後又重新響起來，還是同樣的聲調，同樣的節奏，只是句子換了。
他沒有停下來去看是哪一間屋，也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他只是聽著，那聲音正在被牆體揉成一種均勻的、安穩的振動。在國統區，他從來沒有在一個普通的村莊裡聽到過這樣的聲音——一間土坯房裡傳出的、整齊的讀書聲，像是那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有同一個節奏要跟上。
他走過了那一排房子，聲音從身後漸漸被距離拉開，然後被另一段風聲蓋過了。
他快要走出村莊的時候，在路旁的一面土牆上看到了標語。
石灰刷的，白色字型，筆畫端正，每個字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不像是隨便塗上去的。第一條標語他在前一天已經見過類似的——“減租減息”。第二條就在它旁邊，也是四個字——“耕者有其田”。兩條標語並排在一面朝東的土牆上，刷痕不算新，邊緣有些脫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牆體，但字跡還是清晰的，每一筆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他走過那面牆的時候目光掃過那八個字，沒有停步。然後又往前走了幾步，看到村尾另一面朝南的土牆上還刷著一行更短的標語——“讀書識字”。只有四個字，字距均勻，筆畫比前面兩條稍小一些，像是寫給走過這條路的人看的，不壓迫，也不鼓動，就只是一個提醒。
他在路中間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他想起十幾分鍾前在打穀場上看到的那個拿著木棍寫字的年輕人，那個正在唸一個字發音的二十來個人，那個坐在邊緣跟著唸的婦女——打穀場上的識字課和牆上的“讀書識字”正在互相印證。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他只是看著那四個字，像是正在用目光測量它們有多久沒有重新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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