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推門進屋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院子裡的光從灰藍正在轉向深藍，灶臺的窗戶透出一層暖黃色的光，在門檻外面的地面上鋪了一小塊。
翠平蹲在灶臺前面添柴，聽到門響沒有回頭，先把手裡那根柴塞進灶膛裡，拍了一下手上的灰，然後才站起來轉身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先開口，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目光確認他今天的狀態是否和昨天一樣。
餘則成把外套掛好，在椅子上坐下來。他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秋掌櫃快撐不住了。”
翠平手上的動作停了，她本來正在拿抹布擦灶臺邊緣，手指停在臺面上：“他不是一直沒開口嗎？”
餘則成說：“就是因為一直沒開口。再拖幾天，李涯會換別的方式。他已經用湯四毛做了一回旁證，下一步不一定還會讓他坐著審。”
翠平放下抹布：“那你怎麼辦？”餘則成沒有回答。秋掌櫃正在用自己的沉默替他守住一條線，而那條線正在被時間一寸一寸地拉細。
翠平把飯菜端上桌。一碟炒白菜、一碗燉豆腐、兩個饅頭，熱氣和灶臺裡殘餘的柴火味混在一起，在屋裡散開。
餘則成拿起筷子，但沒有立刻夾菜。他放下筷子說了一句：“你最近不要到處走動。如果需要，你先到鄉下躲一躲。”
翠平正在夾菜，聽完之後把筷子放下來，擱在碗沿上。她沒有馬上反駁，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把餘則成那句話從頭到尾拆開來看了一遍，然後她開口：“我走了，你怎麼辦？”
餘則成沒有接話。翠平繼續說：“我現在消失，你馬上就會被懷疑上。你那個計劃本來就繞不開那些眼線，本來沒問題的事情，我這一走，他們會在你身上找到一個本來沒有的缺口。”她說得不算慢，但也沒有帶著火氣，像是在陳述她認為的一個結論。
餘則成沉默了片刻，然後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
深夜，翠平已經睡下了。屋裡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條窄光，橫在桌面上。餘則成坐在桌前，把旋鈕調到那個固定的頻率，耳機裡先是持續的白噪音，沒有內容。然後訊號來了，一組數字，不長，間隔清晰，像是用尺量過一樣。他拿筆抄在紙上，讀了兩遍，確認內容：“明天下午三點，警備司令部附近，有人接頭。”
他關掉收音機，坐在黑暗裡沒有動。他低頭看著那張紙，把它湊到油燈邊緣，火苗舔了一下紙角，紙片捲曲、變黑、化為灰燼。他用指尖把灰燼碾碎，然後把它推進桌面邊緣的縫隙裡，縫隙很深，灰燼落下去之後不再看得見了。
翠平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她看到餘則成還坐在桌前：“怎麼了？”餘則成把接頭的事說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報一件已經發生的事。翠平沒有馬上說話，她在桌邊坐下來，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她沒有看餘則成，目光落在桌面那道光痕上：“明天下午，我去找點事。”
餘則成看著她：“你要幹什麼？”翠平說：“那個廖三民的太太，不是一直看我不順眼嗎？她挖苦過我兩次，說我鄉下來的，說我沒規矩。我明天去找她，跟她打一架。打到警察來為止，到時候你就能名正言順地出來接我了。”
餘則成沉默了很久。他在心裡想“這太危險了”，但他說出口的是另外一句：“你的辦法雖然粗野，但恐怕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翠平說：“那就這麼定了。你接完我，然後我們就去下館子，正好順路。”
當天下午一點左右，翠平出現在廖太太常去的那家布店附近。她走得不快，目光掃過布店門口的招牌，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她確認廖太太正在布店裡面挑料子，櫃檯前面站著一個穿藕荷色旗袍的身影，正在低頭翻看一匹深藍色布料。翠平走進布店，沒有直接走到廖太太身邊，先在另一側的貨架前停下來，翻看了幾匹布，像是正在挑料子。
然後她拿起一匹布，走到廖太太旁邊停下來，伸手去拿貨架上另一匹布料的時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廖太太的胳膊。廖太太手裡的布料掉了，落在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布，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翠平：“你沒長眼睛啊？”翠平沒有道歉，她把手裡那匹布放回貨架上，側過頭來：“你長眼睛了怎麼不看著路走？”
廖太太認出了她：“是你？那個鄉下來的……餘主任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娶了你這麼一個潑婦，跑天津來丟人現眼。”
翠平沒有回嘴，她伸手拿起貨架上另一匹布，在廖太太面前抖開，然後精準地甩到她的肩上，又在收回來的時候鉤住了她的衣領，布料邊緣勾住廖太太旗袍領口的扣子，帶了一下。
廖太太叫了一聲，伸手推了翠平一把，翠平沒有躲，順勢往後踉蹌了幾步，撞到了身後的貨架。布店的老闆衝過來想拉開兩人，但兩個女人都在氣頭上了，他根本插不進手，只能讓夥計去打電話報警。
下午一點二十分，警察局打來電話到保密站辦公室，直接找到餘則成。電話是警署署長親自打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快要哭出來的無奈：“餘主任，您太太跟警備司令部情報處廖副處長的太太在布店裡打起來了，現在人都被帶到警局了，您最好過來一趟，我們這裡控制不住了，她們又要打起來了……”
餘則成聽完電話，沒有多問，放下話筒快步走向吳敬中的辦公室。
吳敬中沒在辦公室，秘書說他和站長正在保密電話室、餘則成又找到了保密電話室，看到裡面還沒開始打電話，這才敢敲門進來。
此時，沈逸川吳敬中兩個人正站在一張小桌旁，正在準備接鄭介民從南京打來的保密電話。餘則成站在門口：“沈站長、吳副站長，我太太在外面與警備司令部的廖三民副處長的太太撕破了臉，我得去一趟警局把人接回來。”
吳敬中正要開口，沈逸川先接話了，聲音不高不低：“你太太人不錯，還攢了幾個月雞蛋給我夫人下奶。我一直沒謝她。你快去把她接回來吧。”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如果那個廖三民難為你，你打電話找我，我跟他們警備司令是同學。”
餘則成沒有多停留，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走廊裡的腳步聲從近到遠，然後在樓梯拐角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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