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和吳敬中在保密電話室裡等了一會兒，電話才響起來。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兩次，沈逸川接起來，那邊傳來鄭介民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正在按流程辦事的節奏。線路里的電流聲平穩地持續著，沒有雜音。
“沈站長，”鄭介民說，“你的調令已經到我這裡了。最遲月底，我會派沈醉去天津宣佈命令。你們兩個做好準備，把交接的事提前理清楚。”
沈逸川說：“已經在整理了。站裡的檔案和人事名冊基本歸攏完了，剩下的都是日常事務，不影響交接。”
鄭介民“嗯”了一聲，然後換了一個話題：“沈站長離開、吳站長接任之後，天津站就又缺了一個副站長。你們在站裡先想一想，誰合適，到時候給我一個名單。”
鄭介民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追問，像是在等沈逸川先接話，又像是在等他把這個資訊放好之後再往下說。沈逸川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說了一句：“知道了。我跟老吳商量一下。”
鄭介民說：“不急，月底之前定下來就行。”
鄭介民停頓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那個被抓的共黨，開口了沒有？”
吳敬中在旁邊接話：“還沒有。已經審了五天了，一個字沒吐。李涯試了幾種方式，他始終不說話。”
鄭介民聽完沒有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不驚的淡然：“要是能輕易開口才怪了。這種人拖得越久，越容易在別的地方露出破綻。繼續審，不急。”他又說了一句：“你們自己掌握分寸，別把人弄死了就行。”
鄭介民結束通話了電話。線路里傳來一聲短促的斷音，然後恢復了持續的電流聲，安靜而均勻地響著。沈逸川把話筒放回叉簧上，在桌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了保密電話室。
吳敬中跟在沈逸川身後進了站長辦公室。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沒有坐下。
沈逸川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等了一下，見吳敬中沒有要走的意思，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老吳，還有事？”
吳敬中往前走了一步：“站長，您是站長，您的話有分量。副站長的人選，您有什麼看法？”
沈逸川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吳敬中站在桌前，沒有繼續解釋，也沒有找補的理由，他站著等著，像是在等一個他想要的答案。
沈逸川開口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讓李涯當這個副站長。”吳敬中沒有否認。
沈逸川沒有停頓，繼續說：“老吳，你想過一點沒有。一個副站長，能跟站長穿一條褲子嗎？如果李涯當了副站長，天津站就成你吳敬中的了。你想想，鄭局長那邊會同意嗎？毛副局長那邊會同意嗎？”
吳敬中沒有接話。沈逸川放慢了語速：“還有，你身後那位建豐同志，也不會同意。他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不是為了讓你把天津站變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如果你用一個自己人把副站長的位置佔了，那上面的人怎麼看你？他們會覺得你吳敬中想在天津站另起爐灶。”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這個問題我想過。”
沈逸川看著他：“那你想出什麼辦法了？”
吳敬中把雙手放在桌上，微微向前傾了一下：“我想過兩個人。劉新傑和餘則成。”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這兩個名字放在桌上，等沈逸川看完再拿起來：“他們兩個人，都不是我親手帶出來的，但資歷都夠。劉新傑是正經的五十七師出身，中校軍銜，職務上校；餘則成是戴老闆生前點名調過來的。用他們兩個，上面的人不會覺得天津站變成了鐵桶一塊。而且——他們也不會成為我的障礙。”
沈逸川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注意到吳敬中提到了劉新傑和餘則成，但沒有提到陸橋山。陸橋山是鄭介民的人，鄭介民現在是保密局的局長，如果吳敬中推薦陸橋山，那就等於在鄭介民面前示好——但吳敬中並沒有選那條路。沈逸川意識到，吳敬中也在迴避把自己和鄭介民的人綁在一起。他寧可選擇一箇中立的副站長，也不願意讓鄭介民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上。
沈逸川開口說了一句話：“這兩個人我都不會推薦的。陸橋山我也不會推薦。”
吳敬中看著他：“那你覺得……”
沈逸川打斷了他：“我建議你主動跟鄭局長申請，從外面調一個人過來當副站長。”
他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不低：“你剛接手天津站，需要一個副站長，但你不一定需要一個‘自己人’。找一個上面派來的人，反而省事。省得你在站裡選一個人，選誰都會讓另一個人心裡不痛快。”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辦公桌面上那條已經被磨平了稜角的裂縫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測量沈逸川建議的高度，看它是否還在他能夠接受的範圍內。過了片刻他說：“我知道了。我想一想。”
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沈逸川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等著那扇門完全關嚴之後才把手放回桌面上。他向吳敬中提供了一個選項——一個不會主動激起任何反衝的選項，剩下的部分由吳敬中自己決定是否要繼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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