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已經到家了。他在客廳裡坐著,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子擱在膝蓋上,沒有喝。林婉清已經帶著孩子們上樓了,樓下只有客廳的燈還亮著,光落在茶几的邊緣上,形成一條整齊的亮線。
電話響的時候他正在看著窗外路燈的方向。他接起來,那邊是李涯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熱意,像是在某個動作已經完成之後,還沒來得及收住下一口氣:“站長,秋掌櫃招了。”
沈逸川握著話筒停了一下:“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他開口了,說了幾個名字。吳副站長請您過來一趟。”
沈逸川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一刻。他沉默了兩秒:“我馬上過去。”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沒有叫司機,自己開了車去站裡。
沈逸川到的時候,吳敬中已經在審訊室隔壁的房間等著了。那間屋子不大,靠牆有一扇單面玻璃,可以看到審訊室裡的全部情況。
燈亮著,秋掌櫃坐在審訊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水,他正在喝水,左手端著杯子,右手扶著桌沿,手指按在桌面上,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個需要付出體力的動作,正在用這杯水續回自己已經消耗到接近極限的精力。
吳敬中站在玻璃前面,聽到沈逸川進來沒有回頭,先等他把門關上,才開口說了一句:“他開口了。”
沈逸川走到玻璃前面,隔著那扇厚玻璃,看著秋掌櫃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放穩之後,手沒有立刻離開杯沿,像是一個需要確認自己還能完成這個動作的人。沈逸川沒有問“他說了什麼”,也沒有問“他怎麼開口的”,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秋掌櫃,然後又看了一眼吳敬中的側臉,等著那份記錄被遞到他面前。
“這是今天的記錄。他在第五次審訊之後沉默了一天,今天下午突然開口了。”吳敬中把一份審訊記錄遞了過來。紙張還是熱的,像是剛從記錄員手裡取過來不久,摺疊痕還沒有完全壓平。
沈逸川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秋掌櫃的招供上寫著,他是廖三民的聯絡人,兩個人已經聯絡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秋掌櫃透過廖三民從警備司令部獲取情報,廖三民透過秋掌櫃把情報轉交給中共地下組織。記錄上還寫著具體的聯絡方式、見面地點和時間規律。一切看起來都像是真的。
沈逸川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知道這份供詞是假的。他看過原劇——秋掌櫃是餘則成的唯一聯絡人,他不可能同時兼任廖三民的聯絡人。這個資訊是假的,秋掌櫃在審訊室裡說的不是真話,他在按照另一套劇本念詞,而這套劇本正在把廖三民的名字放進供詞裡。
但他不能直接說“這是假的”,因為他沒有理由知道它是假的。他把供詞合上,放回桌面上,然後說了一句話:“把李涯叫進來。”
李涯被叫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個資料夾,進門之後站在桌邊,目光在沈逸川和吳敬中之間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沈逸川身上:“站長,您找我?”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就這些?”
李涯說:“還有一些。秋掌櫃說,他還有一些證據藏在了一個重要地點,我已經派人去拿了。應該很快就能取回來。”
沈逸川沒有說話。他在心裡把李涯說的那幾句話拆開看了看:秋掌櫃“說”他藏了證據,李涯“已經派人去拿了”。這兩件事發生的時間順序太緊密了——秋掌櫃剛開口,李涯就已經派人去拿“證據”了。說明取證據這件事不是今晚才決定的,而是提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的,只等秋掌櫃在審訊室裡說出那個地點。他沒有點破這個時間差,只是把審訊記錄重新翻開了,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沈逸川坐直了身子,目光從李涯臉上移到吳敬中臉上,然後說了一句話:“廖三民不只是一個情報副處長。”他停了一下:“他父親是辛亥革命犧牲的老同盟會員。這件事在警備司令部那邊不是什麼秘密,很多人都知道。動他,就必須有百分之百確鑿的證據,否則絕對不能動。”
他看了李涯一眼,語氣不高不低:“而且,動他之前必須先告訴我,否則不許動。”他把話放在那裡,然後站起來,看了吳敬中一眼:“老吳,你出來一下。”
兩個人回到站長辦公室,門關上之後,沈逸川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著吳敬中:“我懷疑這是秋掌櫃設的局。”
吳敬中站在桌對面:“逸川,秋掌櫃被打到第六天才開口。這幾天他的狀態我們都看到了——他一直在硬撐,不是那種在計劃裡安排好招供時機的人。如果他是在設局,他能撐到第六天再開口?”
沈逸川沒有立刻反駁。吳敬中的邏輯是有道理的——秋掌櫃確實撐到了第六天,他臉上的疲憊、喝水時手的抖動、說話時聲音的沙啞都是真的。但正因為那些都是真的,秋掌櫃才更需要用一次真實的招供來換取一種真實的信任。沈逸川知道吳敬中的判斷是基於他親眼看到的——秋掌櫃確實在動搖,他確實撐到了極限。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老吳,你有沒有想過,一個被打了六天的人,他開口的時候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取決於他在被打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要在第幾天開口。”
吳敬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說怎麼辦?他要是指認了,我們不查,放過了廖三民,將來出了問題誰負責?”
“已經派人去拿那些證據了,”吳敬中說,“東西一到就知道真假了。”
沈逸川沒有再說話。他在心裡想,那些所謂的證據恐怕也是餘則成、廖三民甚至他們的上級準備好的。到時候把廖三民抓起來容易,最後這些證據一被推翻,恐怕就得鬧到蔣主席那裡去。
但他不能插手——至少現在不能。他只能等那些證據到了,然後看一看能不能找到些許漏洞。
兩個人站在辦公室裡,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外的路燈亮著,光在窗簾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吳敬中看了沈逸川一眼:“站長,你還是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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