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清晨,林婉清在天亮之前醒了。城寨的木板屋頂傳來鴿子踱步的細碎聲響,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起來穿衣服。皮箱昨晚就收拾好了,拉鍊拉到了頭,橫在床腳。她把床單疊整齊,把茶缸倒扣在桌角,把月份牌從牆上揭下來,折了兩折,塞進箱子的夾層裡。
走到門口時她蹲下看了看門框內側。三道鉛筆劃痕,從矮到高排著,最矮那道旁邊寫著一個模糊的“二”字。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劃痕的邊緣,指腹能感覺到鉛筆陷進木頭裡的那道淺淺的溝。然後她站起來,把門帶上,鎖芯咔嗒一聲轉了。她把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彎腰塞進門口一塊鬆動的磚頭底下。
走廊很暗,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灰白的光。她提著小皮箱走下樓梯,木板在她的腳步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城寨的巷子裡還安靜著,燒臘鋪子的捲簾門拉著,一隻花貓蹲在牆根下舔爪子,看到她走過的時候抬起頭來,耳朵轉了轉,又低下去繼續舔了。她走出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城寨的屋頂層層疊疊地鋪著,鐵皮和瓦片在晨光裡泛著不同的光澤。她轉回頭繼續走。
街角的雲吞麵攤子剛出攤。那個花白頭髮的阿伯正往鍋裡下面,竹籠上的蒸汽白騰騰地往上冒。她在矮凳上坐下來,阿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腳邊的皮箱上停了一下,然後端了一碗麵擱在她面前。湯麵上浮著蔥花,雲吞皮薄得透出裡面粉色的肉餡。她低頭慢慢吃完了那碗麵,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在桌上放了一張零錢。
她站起身,拎起皮箱走向巴士站的時候,阿伯在身後用粵語說了一句什麼,她沒聽清。她也沒有回頭。
啟德機場的候機廳里人不算多。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提包擱在膝蓋上,從包裡摸出那張香港商報。報紙的摺痕處已經起毛了,邊角發軟。她把它展開,看著副刊上那幾行鉛字,目光從“林桃”兩個字上劃過,又劃回來,然後再划過去。她沒有讀完整段,只是看著那兩個字的位置,確認它們還在那裡。
鄰座來了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一個四五歲,一個剛會走路的模樣。女人蹲下來給小的繫鞋帶,小孩子的臉圓圓的,嘴角沾著一粒餅乾屑。林婉清看著那孩子的頭頂,髮旋處的頭髮比周圍淺一些,日光燈照在上面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她想起很久以前懷謹坐在她懷裡吃橘子的樣子,橘子汁沿著下巴流到衣領上,她拿手帕去擦,懷謹仰著頭看她,眼睛亮亮的,像兩片剛洗過的葉子。她那時候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不在那孩子身邊。
登機廣播響了。她把報紙摺好放回包裡,站起來朝登機口走去。走過那對母女身邊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個小女孩的臉,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飛機起飛後,她靠在座椅裡,舷窗外是白色的厚雲層。她閉著眼,腦海裡浮出幾個畫面。第一個是沈逸川抱著念祖趴在舷窗邊看雲,念祖指著窗外說那朵像馬,沈逸川就說嗯是馬,念祖又說那朵像船,沈逸川又說嗯是船。她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的後腦勺湊在一處,兩片剪影被舷窗外的光描了一圈亮邊。第二個是林桃站在她公寓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說“姐,我要嫁給他了”。她站在門裡,鑰匙還插在鎖孔裡,她說你再想想,林桃沒有回答,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說我已經想了好幾個月了。第三個是沈逸川坐在椅子裡說“好”的那個下午,一個字,聲音很低。她站在門口等了三個小時,腳麻了也沒有換姿勢,聽到那個字之後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靠著牆壁站了很久,牆壁的涼意隔著衣裳滲進來。
飛機在舊金山降落的時候,陽光從到達大廳的玻璃穹頂傾下來,亮得晃眼。她買了長途汽車票,在候車廳的長椅上坐下來等車。她坐的位置正對著入口,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她都會抬頭看一眼。
方若雲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件灰藍色的薄呢外套,頭髮被風吹亂了,鼻尖泛著紅。她的目光一進候車廳就落在林婉清坐的方向。兩個人隔著半個廳對視了一會兒。林婉清站起來走過去,走到離方若雲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方若雲把外套遞過來,林婉清接住了。她抖開披上,袖口長了一截,她低頭折了一道,用指腹沿著摺痕捋平。方若雲看著她折袖口的動作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移開了。
“箱子。”林婉清說。方若雲走過去把長椅上的手提包拎起來,手腕沉了一下,然後提著它走向門口。林婉清跟在她後面出了候車廳,外面是加州的午後陽光,乾燥的、溫熱的,風裡帶著乾草的氣息。上了皮卡之後方若雲發動車子,兩個人安靜了大約十分鐘。車子在公路上行駛,窗外是大片的金色丘陵和成排的桉樹。
“懷謹考了第一名,”方若雲先開了口,“語文和歷史都是。”
“她從小語文就好。”林婉清說。
“念祖的棒球隊上週贏了,他打了兩個安打。克已做了個航模,試飛的時候掉進鄰居家的雞窩裡了。”方若雲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轉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林婉清聽到航模掉進雞窩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他小時候在城寨搭積木就搭得高,”她說,“比他自己還高。”
又沉默了一段路。方若雲在一個彎道減速,然後說:“這條路去年新修的,原來的彎道改直了。”
“我走的時候還沒有。”林婉清說。車裡安靜了兩秒,方若雲沒有接話。
皮卡拐進碎石子路的時候,輪胎碾過石子發出啪嗒啪嗒的碎響。路的盡頭是那座褐色的木屋,屋頂的煙囪沒有冒煙,但臺階上站著一個人。沈逸川穿著一件舊毛衣,手插在褲兜裡,身體微微側著,站在門口沒有動。方若雲把車停穩,熄了火。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到風從鐵絲網縫隙裡穿過去的細響。
林婉清推開車門下來,站在車門前。灰藍色的外套在風裡微微擺動著。沈逸川站在臺階上,兩個人隔著約莫五步的距離。方若雲從另一側下來,走到林婉清身邊站定。三個人站在午後的光裡,誰都沒有先開口。
沈逸川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很穩。“餓不餓,”他說,“飯好了。”
林婉清看著他沒有回答。她上了臺階,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件灰藍色外套折了一道袖口的臂彎處。她跨過門檻走進屋,沈逸川跟在她後面,方若雲走在最後。三雙腳踩過木門檻,發出三聲輕重不一的吱呀。
餐桌上的菜已經擺好了。一碟炒青菜、一盆燉牛肉、一鍋米飯,蒸汽正在慢慢散盡。方若雲拉開靠窗那把椅子,林婉清坐下去的時候坐面是涼的。沈逸川坐到了她對面,方若雲坐在她左手邊。三副碗筷擱在桌面上,三個人坐定之後面前都還是空的。
方若雲伸手端過林婉清面前的碗,盛了半碗飯放回去。米粒白淨,一粒一粒的。林婉清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碗裡,沈逸川也端起了自己的碗。沒有人說話,三個人就在午後的光線裡安靜地吃著那頓飯。碗筷輕碰的聲音細碎而均勻,像是誰在輕輕地、一搭一搭地敲著一隻很薄的瓷碟。
窗外的光正在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往窗臺的方向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