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永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在認可一個他之前沒有考慮到的變數。
他不再說話了，安靜地跟著特警走出了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林墨站在客廳裡目送他離開，目光掃過這個狹窄而整潔的房間——牆上掛著他孫女在幼兒園畫的蠟筆畫，茶几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三國演義》，廚房灶臺上那鍋己經涼了的牛奶還冒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
如果不是那十幾本厚厚的案卷材料擺在專案組的檔案室裡，任何人走進這個房間都不會覺得它的主人是一個在黑道上浸染了多年的老手。
裘永昌的妻子在得知丈夫被抓後反而異常平靜，她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碗筷一邊對辦案民警說：
“我就知道有這一天。他這些年晚上睡不著覺，一宿一宿地在客廳裡踱步。我說你到底在怕什麼，他說——怕你們。”
她在說出這句話時近乎麻木的平靜，本身就是對裘永昌這個人最好的註腳——他選擇了這條路，他的家人也在這條路上陪了他十年，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膽中度過。
同一天落網的還有溫茂生、丁望秋、尹良工和米曉紅。
五個人分別在各自的住處和辦公室被抓獲，沒有一人漏網。
專案組從米曉紅經營的三個殼公司賬戶中凍結了涉案資金將近三千萬元，從溫茂生家中搜出了一個隱藏在壁櫃後面的保險櫃，裡面裝著協會內部秘密賬本的原件——
與費長河手寫賬本的性質完全一致，清晰地記錄了協會對徐秉義等“不聽話”企業進行排擠封鎖的全過程，以及協會核心成員之間瓜分非法利益的詳細分配方案。
當天傍晚，徐秉義接到了專案組的電話。
陸辭在電話裡告訴他，裘永昌己經被捕了，建築裝置租賃協會的非法經營活動己經被全面取締，塔吊司機的特種作業證管理將回歸住建局統一監管，以後不會再有任何協會能以“行業自律”的名義限制他的經營。
徐秉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陸辭以為他掛了，剛要開口確認，就聽到電話裡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在嗓子眼裡的哽咽。
那是一個扛了三年、碰了三年壁、被所有人告訴“你鬥不過他們”的男人，在終於聽到“你贏了”三個字時，最真實的反應。
“陸警官，”
徐秉義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今天下午剛去二手市場看了一臺塔吊。二手，九成新，比新機便宜將近一半。本來打算貸款買。現在不用貸款了——我那西臺賣掉的塔吊，能不能找回來？”
陸辭笑了。
“你去找協會的破產清算組，他們非法扣押的裝置和合同，法律會判還給你。以後你不僅能把你原來的西臺塔吊找回來，你還想買幾臺就買幾臺——不用再給任何人交保護費了。”
徐秉義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了一聲之後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陸辭掛了電話之後靠在走廊的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裡湧動著一股說不清是酸還是暖的滋味。
他來刑偵支隊這些年，見過太多被罪惡碾碎的人——有人被碾碎了骨頭，有人被碾碎了尊嚴，有人被碾碎了對這個社會的最後一絲信任。
但很少有人像徐秉義這樣，在被碾了三年之後還能咬緊牙關不低頭，在最深的絕望裡依然倔強地守著自己的底線。
這樣的人值得被保護，值得讓法律為他撐腰。
三個月後，江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對裘永昌案作出一審判決。
裘永昌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強迫交易罪，行賄罪等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溫茂生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丁望秋被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尹良工因受賄罪和濫用職權罪數罪併罰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米曉紅因認罪態度良好且主動退還了大量非法資金，被依法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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