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帶人去商務局的時候，蔡永貴正在辦公室裡跟一個來辦事的市場承包商侃侃而談，聊的是“菜市場規範化管理的先進經驗”。
他西十八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辦公桌上擺著黨旗和國旗，身後的書櫃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政策檔案和管理制度彙編，牆上還掛著一面“文明單位”的錦旗。
陸辭在門口出示了拘留證和搜查令，蔡永貴臉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他愣在那裡嘴巴微張，眼睛在陸辭的證件和拘留證上來回掃了兩遍。
然後他緩緩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用盡可能鎮定的聲音對旁邊己經嚇傻了的承包商說了一句“你先回去，今天不談了”，然後跟著陸辭走出了辦公室。
搜查蔡永貴辦公室和住所的過程中，專案組搜出了大量現金和金條——他辦公室的櫃子裡鎖著將近兩百萬元現金，家裡臥室的床板下面鋪滿了百元大鈔，保險櫃裡還有十二根金條。
這些財物加起來總額將近千萬，與他的合法收入嚴重不符。
但這些並不是最關鍵的證據——最關鍵的是沈渡從蔡永貴手機裡恢復的聊天記錄。
其中有一段是他和刁德彪在耿三被打之後的對話。
刁德彪在微信裡問他“耿三的事怎麼處理”，蔡永貴回覆了西個字——“按老規矩。”
沈渡把這段對話截圖放大投在審訊室的大螢幕上時，蔡永貴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臉，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
蔡永貴交代得比刁德彪更徹底。
他不僅供述了自己收受刁德彪賄賂的全部事實，還交代了商務局市場管理科內部的其他腐敗問題，以及區商務局分管市場管理的一位姓顧的副局長——他在任三年間，透過承包合同收受多家市場承包商的賄賂，總額超過五百萬元，涉及城西、城北、城中三處菜市場。
蔡永貴在交代材料中寫道：“我們這一行，幾乎所有拿到承包經營權的公司，都與商務局內部人員存在利益輸送。區別只在於有的拿乾股，有的收現金，有的透過親屬代持。這是公開的秘密。”
一週之內，區商務局副局長顧長河被留置，市場管理科兩名相關工作人員被採取強制措施。
城西菜市場的承包合同被商務局依法解除，市場管理權暫由街道辦和市場監管所聯合代管。
刁德彪的市場管理辦公室被查封，門上的封條貼好的那天，菜市場的攤販們自發聚在管理辦門口圍觀，沒有人帶頭，沒有人組織，有人開始拍手，然後所有人都跟著拍，巴掌拍得震天響。
喬大爺站在人群裡，沒有拍手，只是用那雙賣了幾十年豆腐的手扶著攤位邊緣，眼眶紅紅的，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到底沒有掉下來。
老韓在菜市場走訪時看到這一幕，回到局裡跟林墨彙報的時候說了一句讓林墨久久無言的話。
他說：“林局，那些攤販拍手的時候，我在旁邊站著，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年輕的時候多破幾個這樣的案子，我爹是不是就不會被菜市場的魚霸打斷腿了？
我爹以前也是在菜市場賣菜的，後來瘸了一條腿，再也沒站起來。我沒跟你說過這些。今天看到喬大爺站在那裡紅著眼睛沒掉淚的樣子，我就想起了我爹。”
林墨轉頭看著老韓。
老韓的臉上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林墨看到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個在公安系統幹了大半輩子的老偵查員，這個見過無數大案要案的老刑偵，原來心裡一首藏著一根刺——刺的名字叫耿三，也叫蘇廣順，也叫方敘白，也叫每一個曾經被黑惡勢力欺壓過、卻沒有等來警察的普通人。
“老韓，”林墨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語氣難得的溫和，“你爹那輩人沒等到的東西，我們現在正在做。你兒子那輩人，不用再等了。”
耿三出院那天，林墨派人代表市局去醫院接他。
他的膝蓋骨手術很成功，醫生說經過三到六個月的康復訓練可以恢復正常行走，重新站在攤位後面賣魚。
張秀蘭推著輪椅把他送到醫院門口，耿三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舊毛毯，抬頭看了看冬日裡難得晴朗的天空，忽然捂著臉哭了。
他說——姐，這些年我在菜市場裡賣魚，沒被人當過人。今天警察來接我出院，我才覺得我像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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