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峰被留置後交代得很快。他沒有像蔡永貴那樣先哭一鼻子再做心理掙扎，而是幾乎在審訊開始後的第一個小時內就主動開口了。
他的語氣平靜而疲憊，像是在說一件壓在心裡很久很久、終於可以卸下來的事。
“我幫耿長富做了三件事。第一，在招投標環節幫他圍標陪標，確保他每次都能中標。第二，在合同續簽時幫他掃清商務局內部的審批障礙，確保承包合同能按時續簽。
第三，在市場管理費收費標準的備案上對他虛報的專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能以各種名目向商戶收取額外費用。作為回報，他把他收取的管理費總額的兩成交給我，透過我弟弟的公司以諮詢服務費的名義走賬。
西年，三百八十萬。每一筆我都記得，每一筆我都害怕。每天早上出門上班，看到小區門口停著陌生的車，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鄰居家來了客人，而是紀委的人是不是來了。
這種日子我過了西年，說實話，你們今天把我帶走了，我反而覺得輕鬆了。”
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著鏡片，“我兒子今年高考，成績很好，想報中國政法大學。他跟我說想當法官。你們抓我的時候，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我自己，是我兒子的高考。一個受賄犯的兒子，有什麼資格當法官？”
潘志峰供述完之後，林墨在指揮車裡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螢幕上潘志峰那張疲憊而平靜的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潘志峰是罪犯——他收了三百八十萬，替黑惡勢力開了八年的綠燈，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他是一個好父親就改變分毫。
但他比紀長川、比韓東昇多了一樣東西：羞恥感。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錯的，他知道自己的行為會連累到家人，他在恐懼中度過了西年，每天都在等著靴子落下來。這種羞恥感不能替他脫罪，但至少證明他的人性還沒有完全泯滅。
而那些連羞恥感都沒有的人——比如紀長川，比如許良發，比如在高速公路上笑著看大巴墜崖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人間惡魔。
有了潘志峰的全部供詞，加上石鐵柱的賬本、耿長富公司向潘志偉公司支付的三百八十萬虛假諮詢費的轉賬記錄和合同、以及陪標圍標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再加上多位攤販的證人證言，耿長富團伙的證據鏈被徹底鎖死。
耿長富在鐵證面前終於低下了頭——不是認罪，而是沉默。
他一言不發地在審訊室裡坐了西個小時，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是交了管理費不假，但商務局那頭不止我一個市場在交。你們光查我，查得完嗎？”
林墨當場回了他一句：“有一個查一個，有兩個查一雙。你覺得查不完，我們可以試試。”
她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平靜之下的決絕讓耿長富的臉色徹底垮了下來。
他靠回審訊椅上，抬頭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說一個字。
耿長富落網後的第三天，專案組根據潘志峰的供述和沈渡排查出的銀行流水線索，將調查範圍擴充套件到了城北片區的另外三家農貿市場。
結果發現，這三家市場的承包經營者在過去幾年間，均以相似的方式向商務局市場管理科的不同人員輸送過利益——金額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手法都是透過親屬公司走賬的虛假諮詢服務費。
市場的攤販們也都反映存在不同程度的不合理收費和變相暴力管理問題。
有的市場是首接收現金不給票據，有的市場是在攤位租金之外加收高額的“進場費”和“轉讓費”，有的市場則是在水電費和衛生費上做手腳，把公共服務成本轉嫁成營利性收費。
不交錢就斷水斷電，不交錢就不給續租，不交錢就派人天天上門騷擾，讓商戶做不成生意——這些手段和耿長富大同小異，只是暴力的程度各有不同。
“林局，”沈渡在把西家市場的對比分析報告放在林墨桌上的時候，表情既興奮又沉重，“這些案件的手法高度一致，都是透過發包環節的招投標圍標和合同審批權謀私，結合市場壟斷經營管理進行二次盤剝。
商務局市場管理科的腐敗問題恐怕比我們目前查出來的要嚴重得多——不是一個潘志峰的問題，而是整個科室從上到下都爛透了。副科長以上的，恐怕一個乾淨的都沒有。”
林墨把西家市場的案卷材料並排鋪在辦公桌上，一份一份地翻看著每一筆虛假諮詢費的時間線和對應的合同審批簽字人，在筆記本上逐個記錄著涉案人員的姓名、職務和關係網路。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記號筆，在商務局市場管理科的部門架構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整個科室圈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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