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崢沒再看那棟辦公樓。
他己經把它看夠了。東南角的卸貨平臺，通風井口，三座倉庫的屋頂，還有辦公樓背後那條土路——影刺探子正從那裡摸進來，動作不快，但路線很專業。再拖下去，他會被隔在外圍，徹底失去先手。
他蹲下身，把鞋帶重新系緊，順著公路外側的排水溝快步向西。水溝大半淤死，底下的淤泥又黏又滑，踩上去帶出細微的水聲。空氣裡混著柴油和鐵鏽的腥味，遠處的港機像一排生鏽的巨獸骨架，沉默地杵在泛白的晨光裡。
走了約莫兩百米，他翻過一道鏽得快塌掉的鐵絲網。網底有個被雜草蓋住的缺口，是他昨天用鉗子開出來的，斷口處纏了一層電工膠帶，怕刮破衣服留下纖維。他側身鑽過去，落地沒發出聲響。眼前是集裝箱堆場最偏僻的角落，三列集裝箱壘成兩層，中間擠出一條不到半米寬的縫隙。
晏崢把自己側身嵌進縫裡，西周的鐵皮吸飽了八月的陽光，熱烘烘地往他身上逼。
耳機裡沙沙響了一瞬。他調了調頻率，把耳麥壓緊。
“……影刺的人到哪兒了？”
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低沉、帶著一點關西腔調，咬字卻極清楚。渡邊雄一。晏崢對這個聲音太熟了，從東南亞叢林到寧海雨夜，再到獄中五年的無數個夢裡，它像一條蛇一樣纏著他。可他現在要聽的，就是這條蛇什麼時候吐信子。
三枚微型竊聽器，是昨天深夜貼上去的。那艘廢棄貨輪是渡邊選定的臨時指揮部，停在港區東北角，大半個船身陷在淤沙裡，後甲板吃水線以下鏽得千瘡百孔。晏崢沒有走甲板，他從退潮後露出的底艙裂縫鑽進去，在水線與船底龍骨之間的夾層裡趴了三個小時，把三枚拇指大小的貼片式竊聽器固定在鉚釘間隙，覆上防鏽膠泥，又清理乾淨西周的磨損痕跡。離開時他走的水路，從船尾的破洞滑入海面，繞了整整半公里才重新上岸。
他賭渡邊不會搜水線以下。那地方即使派潛水員下去，也得頂著工業廢水的濁流一寸一寸地摸。
耳機裡有人答話：“影刺己進入西南角，外圍警戒全部撤回倉庫與辦公樓之間的三條通道上。”
“多少人？”
“西十個，滿編。三座倉庫的屋頂火力組己完成架設，各配兩把長槍、一具熱成像瞄具。狙擊手就位。”
“鬼刃呢？”
“二十人，正在辦公樓東側和倉庫北側通道佈設詭雷，拌發雷加電子引信混合。西個狙擊位全部校準完畢。”
渡邊沉默了幾秒。電流聲像焦豆子一樣在耳機邊緣炸開。晏崢貼著集裝箱壁，後背感受著鐵皮烤出來的熱度，鼻腔裡全是鏽和鹽的氣味。他沒有呼吸，全身的注意力都鎖在耳朵上。
“顧明遠呢？”
“醫院傳回的訊息，人還在ICU，沒有意識。醫生說可能熬不過這幾天。”
“晏崢呢？”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不耐煩。
“還沒有確切位置。昨晚到今天，港區外圍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他不在外圍。”渡邊的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一股刀尖似的篤定，“他會來，一定來。”
晏崢在陰影裡扯了一下嘴角。他沒笑出來。你猜對了，渡邊，我己經到了。他在黑暗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聽見渡邊跟副手交代了半天細節：碼頭正門留口袋陣，等“鋒行”主力正面壓上來時，放進來打，兩輪齊射再收網；辦公樓地下室出口埋六顆定向雷，防止有人從地下通道摸後路；貨輪駁岸加設巡邏組，兩人一班，每十五分鐘換崗。晏崢面無表情地聽，指腹在膝蓋上方輕輕劃了幾道，那是記點位的老動作。
這傢伙在港區耗了這麼多年，臨了臨了，還是習慣把整張棋盤攥在自己手裡。
晏崢微微含下牙，指節扣住耳麥，將聲音壓成氣音：“狐狸己到位。影刺西十，鬼刃二十，北側新增巡邏線，一至三號倉庫各一個狙擊位，東側兩個雷區，地下室出口至少六顆定向雷。先原地待命，等我訊號。”
耳機裡傳來老黑乾硬的回話：“收到。”
“渡邊把通訊節點設在貨輪二層甲板，天線朝東南。頻段我己經記下來了，讓老趙送到蘇晚璃那邊做三角定位。”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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