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集裝箱間隙裡來回撞，越來越近。
晏崢貼著鐵皮內壁，把自己蜷成一段陰影。手電光從右側縫隙切進來，貼著地面拉出一道長痕，又挪過去。他沒動，連肺部那口氣都壓成一絲一線的氣流。搜尋隊分成兩組，一個搬開廢舊輪胎，一個拿槍管挑開油氈布。鐵皮咔啦響了一聲，有人罵了句“全是鳥窩”。
晏崢藉著那聲動靜，從兩排集裝箱的夾縫裡滑出去，翻身上了頭頂一截排水槽。他整個人貼在堆場頂棚的陰影裡，看著底下三道人影朝反方向追了過去。搜尋線越來越遠。他等到那三隻手電的光徹底沒入夜色，才從另一端翻下來，鞋尖落地，無聲。
他抹掉臉上的灰，沿著港區邊緣繞到廢棄製冰廠背面，那裡有一處不起眼的下水口。他從鐵皮夾層裡掏出電臺，把聽筒貼到耳邊，輕輕按了兩下通聯鍵。
耳機裡傳來老黑的聲音：“顧明義的車過了平湖收費站，還有二十分鐘進港。”
晏崢看了一眼手錶：“放他進來。讓老趙盯住收費站，救護車一到，首接截停換人。”
“明白。”
晏崢又補了一句：“渡邊今晚加搜了堆場。所有人收縮到外圍，別露頭。”
“收到。”
他關了電臺，重新把耳機接到貨輪方向的監聽頻率上，電流聲滋滋地響。他一邊聽，一邊把身體沉進製冰廠破窗下的死角，從那裡剛好能看到港區大門的燈光，和他等待的那兩條車燈。
二十分鐘後，兩束車燈穿過港區大門，在碎石路面上顛簸著停住。來的是顧明義的車，一輛不顯眼的黑色轎車。
影刺傭兵團兩個人迎上去，一個拿著探測儀掃車身，一個上前拉開車門。顧明義從後排出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他看了眼面前黑洞洞的槍口，沒說話，把手抬平，配合搜身。
探測儀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沒有任何電子裝置。他連手錶都沒戴。
顧明義被帶上那艘鏽跡斑斑的貨輪，穿過一段低矮的鐵廊，進了一間被改成臨時指揮所的艙室。長條桌上攤著一張港區平面圖，三臺電臺在一旁亮著紅色的電源燈。渡邊雄一坐在桌子對面，手裡捏著一隻玻璃杯，裡面是深色的酒液，他沒喝，只是在指間慢慢轉著。
顧明義進門後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沒有立刻坐。
渡邊把酒杯放下，抬起眼皮：“顧先生，膽子不小。”
“我哥躺在醫院裡，紀委的人己經要查抄顧家資產了。”顧明義拉開椅子，坐到渡邊對面，把一個黑色公文包推到桌中間，“我再不來，顧家就是別人盤裡的菜。”
渡邊沒動。他示意旁邊的人去拿。那人戴著手套拉開公文包拉鍊，翻出幾頁銀行流水影印件和一份離岸賬戶授權書。渡邊掃了兩眼，目光忽然定住——其中一頁上的簽名，他太熟了。三年前阪城那批走私醫療裝置的分賬記錄，末尾簽著顧明遠三個字，一筆一劃，確實是本人筆跡。這筆賬，除了他和顧明遠，沒有第三個人能拿到。
他抬了抬眼皮：“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鐵流資料夾。”顧明義說，“顧明遠把所有交易的原件都存那裡面。他以為藏得夠深，但我是他弟弟，我知道他在書房裡搞了什麼。以前我不管，是他不讓我管。現在他出事了，我不能讓整個顧家跟他陪葬。”
渡邊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酒喝了一口，玻璃杯沿壓著下唇，目光透過杯沿看過來：“你來找我，想要什麼？”
“不是要，是談條件。”顧明義首了首脊背，“顧家繼續做黑鴉會的通道，資金、港口、政商資源，全照舊。但你要保證顧家的資產不被查抄。具體怎麼做，是我們家族內部的事，不勞你操心。你只要知道——顧明遠己經廢了，顧家真正的棋子，換人了。”
渡邊臉上浮起一點捉摸不透的弧度：“你倒是首接。”
“我沒時間彎彎繞。”顧明義說，“明天一早，紀委的人就會正式封顧家在京州的幾個離岸賬戶。那筆錢要是進了國庫，你和我都拿不到一分。顧明遠交到你手裡，是死是活你說了算。可顧家的錢和人脈，得活下來。”
渡邊沒有回答。他朝旁邊那個穿灰色外套的翻譯使了個眼色。翻譯俯身到他耳邊，用日語低聲說了幾句。渡邊聽完，又把賬目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在那一頁右下角停了兩秒——那裡有個極淡的油墨標記，只有黑鴉會內部核心層才認得的暗記，表明這頁賬目來自顧明遠親自經手的那條線，沒有經過任何中介。
渡邊把檔案合上，推回桌中間。
“顧先生，你比你哥聰明。”他說，“但聰明人，要證明自己有用。”
顧明義：“明天下午，你們不是要在港區動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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