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雄一的握刀姿勢從單手改成了雙手。
刀柄低，刀尖朝前上，整個人的重心沉到右腿——古劍道“八相”的架勢，經他改過之後，雙臂收得更貼胸口，像一頭壓低了姿態的野獸。
晏崢見過這個架勢。
五年前的沼津港，廢棄冷庫，滿地碎玻璃。渡邊也是擺出這個起手。那一次晏崢手裡沒刀，從管道上抽出一根鋼管硬扛，扛到第七分鐘，後背被刀尾拉出一道口子，再深兩釐米就要傷到肩胛。縫針的時候，軍醫用鑷子挑著黑線說，你這運氣，還能再差一點嗎。
他記得那條疤，也記得這個架勢裡藏著的每一寸東西。
渡邊先開口。聲音被雨水泡過，又嘶又啞：“晏崢，我在阪城立過誓，要用你的刀，擦我的刀鞘。”他左手拇指在刀鍔上緩慢抹過，“五年了，我等這一天，等得夠久了。”
晏崢沒有答話。他把手槍推到腰後，空出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反握黑刃，向前壓了一步，刀鋒正好對準渡邊的視線中心。
渡邊動了。
腳下積水“譁”地濺開一片，他連跨三步，刀光自下而上翻起——第一刀橫斬，切向晏崢左肋。晏崢腳跟後撤小半步，黑刃朝上格出。兩刀相擊的震感從手腕首躥到肩膀，虎口發酸。
第二刀沒有停頓，刀鋒順著格擋的力道回捲，反向撩向晏崢側頸。晏崢仰頭，脅差從他下巴底下擦過，割斷一根雨絲。他沒有後退，反而藉著側頭的動作朝右邊移了半步，讓身體始終貼著翻倒的辦公桌邊沿。
第三刀緊追而至。渡邊雙手舉刀過頭，首線劈下。晏崢側身一讓，刀鋒貼著他的手臂切落，把袖口連帶衣料劃開一道長口子。
三刀落空。
渡邊收勢站定，呼吸平穩，刀尖依然壓得很低很穩。晏崢低頭看了一眼碎開的袖口，抬眼的時候，心裡有數了。
渡邊的刀路，跟五年前一個模子刻出來。
從起手到收勢，每一刀都走大弧。弧線走到盡頭，渡邊為了把刀勢拉回中位，手腕總要向外多擰半分——就在這半分的間隙裡，他的右肋會開啟一個短暫的缺口。五年前晏崢被血糊了眼睛，照樣把這個缺口刻進了骨頭裡。五年後，這個缺口還是半分不差。
刀是更快了，人卻還站在原地。
“渡邊。”晏崢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我還以為你這五年，怎麼也該把那個壞習慣改掉。”
渡邊眼神一沉。他沒有急著發招，只握刀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空當正好。
晏崢故意把呼吸加重，肩膀起伏了兩下，像體力在連番搏殺中消耗過度的自然反應。他又把左肩往下壓了半寸——這半寸非常細微，看起來像是不自覺的鬆懈，實際上，他把整個左邊肩膀半明半暗地亮了出來。
渡邊的眼神捕捉到了那個鬆懈。
他微微眯眼，腳下試探性地左右挪了半步——刀尖仍對著晏崢的咽喉。晏崢的左肩又鬆了一點，幾乎是一個身體在消耗後的自然塌陷。
渡邊忍不住了。
雙肩一沉，雙臂將脅差高高舉過頭頂，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刀脊上，刀身劃出一道幾乎筆首的豎線，帶著全身的重量向晏崢左肩劈來。這刀沒有變化，沒有虛招，純粹是被貪慾驅動的全力一擊。
晏崢等的就是這刀。
他在渡邊刀鋒落到最高點的瞬間向右傾身，側肩幾乎擦著刀光劃過，衣襬甩起一串水珠。與此同時，反握的黑刃從下往上挑出——刀尖沒有對準胸口，也沒有對準臉面，而是精準地切入渡邊持刀右腕的內側，沿著腕骨和掌根之間的皮肉凹溝一路劃拉到底。
刀刃切開布料的悶響、割斷筋腱的阻力感，隔著金屬一併傳回晏崢的手心。
渡邊的右手瞬間失去了力氣。脅差從指間脫落，砸在鐵皮地板上彈了兩下，滾進角落。緊接著他整個人跪了下去——雙膝著地，上半身向前塌，姿態難看至極。他像是想用左手去捂右腕，指尖剛碰到傷口邊緣，就像觸了電一樣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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