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崢把碗沿最後一口茶喝完,擱下茶碗。碗底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鐵盒還擱在桌角,蓋子合得嚴嚴實實。蘇晚璃沒有問那枚勳章的事,她看著盒蓋上的鐵鏽接縫,開口問的是另一件事:“老黑傳回來的那兩個人,你真不打算動?”
“動早了,線就斷了。”晏崢說,“西哈努克港那種私人碼頭,一天進出幾十艘快艇,偏偏有人在冷庫航線門口問木薯生意。那兩個人是故意讓別人看見的,他們肚子裡有話,等著人來問。”
“所以你把老黑從柬埔寨撤回來,是為了讓他們放心?”
晏崢沒接話。他站起身走到廊下,望向南邊。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風一過,剩下幾片在灰白的天色裡打轉,半天落不下來。
良久,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刀要入了鞘,人家才敢把下一把刀拔出來。”
蘇晚璃沒有接,低頭又喝了一口茶。
茶湯己經溫了。
雨是後半夜落下來的。同一片雨雲越過中國南海,壓到柬埔寨西哈努克港上空時,己經變成鋪天蓋地的白雨。
碼頭深處泊著一艘快艇,沒有船名,沒有港籍,舷號被人用砂紙打得只剩半邊白印。戴著黑色鴨舌帽的中年男人從跳板上跨下來,雨水順著帽簷匯成一道水線,把他下頜的線條衝得又冷又硬。
他快走幾步,閃進防波堤內側的雨簷,摸出手機,撥通一個加密號碼。
響了兩聲,通了。
電話那頭沒有問候,只傳來一句很輕的日語。
男人也不客套,用中文說:“告訴本部長,孤隼的刀己經入鞘了。現在我們該重新佈線了。”
那頭沉默了幾秒,雨聲順著訊號灌進去,把一道聽不出年紀的女聲襯得像隔了一層冰:“不急。他贏的只是國內這一局,下一局,棋盤在海上。”
男人沒接話。他明知道對方看不見,還是皺了皺眉。他不喜歡電話那頭的人把話說得這麼飄,但自己沒資格多嘴。
那頭又補了一句:“刀入鞘了,才有重新磨刀的時間。”
然後斷了。
男人收起手機,在雨簷下站了片刻。
渡邊雄一被抓那天,電視首播裡的畫面他看過——被晏崢一腳踩在駕駛臺上,臉上混著血和機油,狼狽得像條死狗。但那畫面沒有讓這男人覺得害怕,也沒覺得可惜。
渡邊以為自己是在替黑鴉會執刀,其實他只是鴉嘴叼著的那塊餌。餌斷了,鴉還在飛。
他摸了摸外套內袋裡的煙盒,煙盒潮得發軟,敲了兩下才磕出一根。他叼進嘴裡,攏著火打了三次才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撥出的白氣混進雨霧裡,眨眼沒了影。
他捏著煙,朝東面望去。
防波堤盡頭,一艘貨輪正在緩緩靠岸。船是黑灰色的,載重萬噸上下,吃水很深。夜色和雨幕攪在一起,把船體輪廓壓成一道鐵脊背,只有船頭亮著一盞霧燈,黃慘慘地照出幾米雨絲。
沒有船旗,沒有船名,沒有註冊號。
水線以上兩米多高的位置,灰漆描著一隻展翅的鴉。翼展橫跨半艘船,雨水沿著鐵翼往下淌,把塗料衝出一道道深色溝痕,像剛從水底鑽出來,羽翼上還掛著水珠。
男人眯起眼,隔著雨簾看了很久。
這是第三艘了。前兩艘靠的是另一個碼頭,拉的是雜貨,船舷上也描著這樣的鴉。渡邊進去了,船沒有停,反而一條接一條往這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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