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己經停了兩天，臨州舊船廠上空的腥氣卻沒散乾淨。
海風從廢棄船塢的豁口灌進來，夾著鐵鏽、柴油和某種更沉悶的氣味。兩輛警車橫在廠區門口，警戒線拉了三層，藍白相間的塑膠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老黑站線上外，臉色不太好。
晏崢走過來的時候，他正蹲在路牙子上叼著根沒點的煙。
“在哪？”
“三號船塢。”老黑把煙塞回煙盒，“搭腳手架的工人先聞到的，報了警。法醫還沒出正式結論，但現場兄弟說了句——人是被裝進鐵籠子沉下去的。”
晏崢腳步沒停。
三號船塢是這座舊廠最深的積淤區，早年修萬噸輪用的，如今水只剩齊腰深，底層全是黑泥和碎玻璃。屍體被從泥裡拖出來，擺在鋪了塑膠布的水泥地上。是個中年男人，穿一件淺灰色西裝外套，領帶沒解，皮鞋少了一隻。衣服被海水泡得發脹，臉己經面目全非，鑑定科的人正在旁邊做初步勘驗。
晏崢看了一眼頸側。
左頸後方的皮膚上，紋著一隻展翅的鴉。線條很細，黑色墨水，但雨水泡過之後邊緣泛藍，像老舊的傷疤。
“黑鴉會的標記。”老黑追上來，壓低聲音，“顧家在海外的白手套，至少是中層。”
晏崢沒接話，目光從屍體滑向船塢角落。那裡有一隻鐵籠，約莫一米見方，通體鏽跡，籠門開著，鎖釦上有新鮮的撬痕。籠子內壁貼著幾片西裝碎布和暗色的黏著物。
“撈上來的時候籠子是鎖著的？”
“鎖著。”老黑說，“齒口咬死，技術組撬了半天。能鎖籠的鑰匙早丟海里了。”
晏崢蹲下來，看著籠門下沿。鏽面上有一圈磨損的亮痕——是有人用鐵鏈捆過籠子再投放的痕跡。鎖釦的撬痕不是救援造成的，鏽跡被工具刮開後露出的金屬顏色還很新。也就是說，撈上來之前，有人試過開籠，但沒開成。
“誰先發現的籠子？”
“兩個搭腳手架的散工。”老黑說，“說是想撿點廢鐵賣，結果籠子一翻，裡面滾出隻手來。”
晏崢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船塢。水泥地面上留著幾道新鮮劃痕，從水面邊緣一首拖到放置屍體的位置。拖痕寬度均勻，沒有拖拽掙扎的偏斜線——籠子是被打撈上來後整體平移的。
“屍體呢，有人動過沒有？”他問老黑。
“法醫沒來之前，工人用棍子捅了兩下。”老黑搓了搓鼻子，“確認裡面是個人就嚇跑了，沒敢再動。”
晏崢點了點頭。
他走到屍體正面，蹲下去，視線落在男人的手上。十指蒼白，指甲修得整齊，沒有繭。左手無名指有一道環形的淺色壓痕——常年戴戒指，最近被取下來了。西裝內側的口袋翻開著，布料被撕出一道口子，像被人搜過身。
“隨身物呢？”
“一部手機、一個錢包、一串鑰匙。”旁邊負責登記的年輕警員抬頭，“錢包裡有一張顧家旗下海外基金的收款憑證，名字叫——”
“何永昌。”晏崢說。
警員愣了一下：“你怎麼——對，身份證上就是這個名字。”
晏崢沒有解釋。他看著何永昌微微張開的嘴，牙齦發白，齒縫裡嵌著半片海藻。五年前他截獲的那份名單裡，第三層洗錢通道的賬目負責人就是這個名字。顧明遠從來沒在國內提起過他，但晏崢知道，顧家每年有五到六成灰色資本從他手裡過賬。
這個男人本該在雅加達養老，如今卻躺在臨州舊船廠的水泥地上，頸後帶著黑鴉會的紋身，死於一隻鏽死的鐵籠。
有人故意讓他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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