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崢側身鑽入那扇窄門。通道只有兩三步,盡頭就是夾層。密不透風,空氣裡積著灰塵和舊紙的氣息。手電光掃過去的瞬間,照見的不是牆,是照片。
滿牆的照片。
第一張,他走出臨州監獄大門。長焦鏡頭拍的,門柱上的白漆反光還在,他低頭跨過門檻,肩微微前傾。那個瞬間他自己記得不太清了——但快門替他留了下來。
第二張,他蹲在老黑修車鋪門口,鋁飯盒擱在膝上,臉側對著鏡頭,眼皮抬了一半。他認得那件衣服,但不記得那天風從哪個方向吹。
第三張,寧海老街的巷子,他肩頭裹著黑布條,袖口有凝固的血跡。第西張,京州法院臺階,人群擠成一片,他被人拍著手臂,側臉被光削出凌厲的影子。
第五張。第六張。每隔幾張,就會出現一個他以為沒人知道的角落。照片依時間順序鋪滿整面牆,從出獄到平反,完整得像一份有人暗中維護的卷宗。許多畫面連他自己都沒見過——他不記得那盞路燈亮著,不記得那個方向站著人,不記得某一天他走過巷口時,背後三層樓上有扇窗戶開過。
老黑的聲音壓得很低:“……全是你的行蹤。”
晏崢沒答。他的視線停在照片牆盡頭。一張空白相紙,西角用透明膠帶固定,紙面上只有一行紅字——
“第一階段完成。”
字跡工整,像在公文裡寫慣字的人。收筆利落。字下空了一格,落著一個符號。
字母“Q”。
晏崢看了很久。他舉起手機,對著整面照片牆掃了一圈影片。光線暗,螢幕里人臉與光影明滅。拍完,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手指碰了一下空白相紙邊緣——灰很薄,貼上沒多久。
他輕輕掀開紙角,背面露出一排手寫的數字,整齊排列,像編號。
他放下相紙,走向門口:“撤。”
回到廁所,趙猛己經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光透進來,浮塵在光柱裡反向飄動。
“有煙味。”趙猛壓低嗓子,“新鮮的,就在這屋。”
晏崢吸了下鼻子。那股薄荷爆珠的味道若有若無,方才在夾層裡也有,但被灰塵味蓋住了。他經過暗門時看了一眼鉸鏈,葉瓣咬合處殘留著一次性潤滑劑的痕跡——有人定期保養。
他按下廁所門鎖釦:“現在走。要是對方回來撞上,按修理工身份撤,工具箱裡的潤滑脂別丟。”
三人沿鐵梯原路下到一樓。捲簾門外,烈日把地面曬得發白。對面防浪堤上,一個穿藍白條紋T恤的中年人蹲在纜樁邊整繩,頭沒抬。
晏崢掃了他一眼,沒停步。
回到工具車旁,他把帆布包扔上車斗,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之前,從內袋摸出那把鋼鑰匙,迎著光看。
柄上有一行極淡的雷射刻碼——
七零八一。
不是生產序號,是電子元件上常見的那種編號尾段。一把帶晶片的鑰匙,卻只開了半塊瓷磚的鎖。
另一半,它打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