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晏崢說。
他離開窗邊，伸手把窗帶上。訊號塔頂那盞紅燈還在一明一暗地閃，像一隻徹夜未合的眼睛。老黑把搪瓷缸子放下，半缸冷水晃了晃，盪出幾片茶沫：“瓦磅在境外，過了界河還要走二十公里山路。你倆怎麼過去？手續來不及辦。”
“趙猛有路子。”
趙猛正坐在床沿擦刀，聞言抬了抬眼皮：“三號界碑那邊有一輛送橡膠的老皮卡，每天凌晨過境去瓦磅拉青膠。我跟司機跑過兩趟，混在車斗裡，多蹲兩個人沒問題。”
“車斗容易被查。”老黑皺眉。
“查的是貨，不是人。”趙猛把刀插回鞘裡，“那司機是本地人，哨所的人都認得他那車膠。只要膠垛不翻，沒人會挨個撥開看。”
凌晨西點，界碑以西的山路。
一輛灰撲撲的皮卡顛簸著向下滑行，車斗裡碼著幾垛生橡膠，酸腐氣混著機油味，嗆得鼻子發木。晏崢和趙猛蜷在膠垛後面，身上蓋著一條油布，露水泡透了，涼氣順著領口往裡鑽。皮卡壓過一個坑，人彈起來，後腦勺磕在鐵欄上，悶響一聲。
趙猛在黑暗裡低聲說：“忍一忍，過了哨卡就好。”
車在邊境哨卡前剎停。車燈打穿晨霧，手電光晃上油布邊緣，停了兩秒，移開。隔著車廂，晏崢聽見哨兵問了一句什麼，司機笑罵著答了。有人跳上腳踏板，往車斗裡掃了一眼，片刻後拍了拍車幫：“走。”
皮卡重新發動，輪胎碾過減速帶，吭哧一聲，往下坡滑去，進了境外。
天矇矇亮，皮卡在一條土路口停住。司機用方言嘟囔一句，趙猛掀開油布跳下車，晏崢跟著落地。腳踩上溼泥，西周是霧裹住的樹影。沿土路走出一截，視野忽然開啟，兩排灰撲撲的房子從霧裡冒出來。
這就是瓦磅鎮。
鎮子不大，一橫一豎兩條街，路面鋪著碎石子，露水打溼了，泛著青黑的光。一條狗蹲在路中央，看見人也不叫，歪著腦袋盯著看。空氣裡是膠臭味、柴油味、燒柴火氣混在一起的底味，不濃，但散不掉。
鎮上只有一家旅館。招牌用白漆刷在黑鐵皮上，邊角翹起鏽皮——福來旅社。
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瘦，兩頰凹陷，一雙眼睛卻在昏黃的燈下顯得異常亮。他抬頭，目光先在晏崢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趙猛身上。那個瞬間很輕，但晏崢還是看見了——那是長年守著一扇店門的人才會有的警醒。
“住店？”老闆開口，聲音有些啞。
“住。”晏崢從兜裡掏出證件遞過去，“老闆貴姓？”
“姓林。”
“林老闆，龍陵縣陳老闆介紹來的，做橡膠生意。”晏崢說，普通話裡帶著一點西南口音。
林老闆低頭看了看證件，又抬眼：“龍陵那邊過來收膠的不多。”
“是不少，膠園給價低，過不來嘛。”晏崢換了當地方言，隨口接了一句，“聽說瓦磅這邊青膠好收，過來看看。”
這句話像一根線，在林老闆臉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目光鬆動了幾分：“你是雲南人？”
“祖籍騰衝，後來搬去龍陵。”
林老闆點頭，從抽屜裡掏出登記本，推過一支筆：“住幾晚？”
“先住兩晚，看貨再說。”
晏崢低頭填登記，字跡很草。趙猛站在他身後，視線掃過櫃檯：牆上一本老黃曆，翻到了半年前的某一頁；櫃檯下排著幾瓶落滿灰的藥酒；角落靠一根扁擔，磨得油亮。
林老闆收好登記本，從牆上摘下一把鑰匙，帶他們上樓。木樓梯踩上去咯吱響。二樓走廊盡頭一間房，推開門，黴味撲出來。窗臺上落了灰，窗戶開著一條縫，正對鎮後的山坡，晨霧還沒散盡，樹影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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