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在修理廠門口蹲著,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晏崢關燈熄火,把車滑進棚裡,輪胎碾過一段破舊鐵皮,脆響在夜裡傳出老遠。老黑扔了菸頭跑過來,拉開副駕門,手電光一晃,就看見趙猛肩膀上那團急救包全被血洇透了。
“走背運,讓人咬了一口。”趙猛咧嘴,使勁往下挪腿,血順著胳膊往下滴,“沒傷骨頭。”
老黑罵了一聲,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半拖半扛弄進裡屋。燈一亮,老黑翻出急救箱,剪開繃帶,鑷子夾著酒精棉球往裡探。趙猛頸側青筋鼓起來,咬著牙沒吭聲。
“誰咬的?”老黑頭也不抬。
“一個白臉華人。”趙猛緩了一口氣,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雪豹突擊隊出來的,外號白鹿。退役五年,人卻蹲在緬北賭場看場子。”他說完,偏頭朝門口看了一眼,“晏哥,是不是你說的那個?”
晏崢站在門框邊,裡屋的燈光斜過來,半張臉亮著,半張臉沉在陰影裡。
“是。”他說,“你先養傷。別的回來再說。”
趙猛喉結動了動,沒再問。老黑剪斷最後一截繃帶,低聲嘟囔:“白鹿……這外號我在西南輪訓那會兒就聽過,說是哪個軍區比武的特種兵第一名,後來就沒了音信。”他抬起頭,目光在晏崢臉上停了一瞬,“你認識?”
“同窗三年。”晏崢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不太想翻起來的事。
他沒再看趙猛肩膀上的傷,轉身摸進裡間。
裡間沒有開大燈,只有一張鐵床,一個床頭櫃,窗臺上一臺老式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晏崢開了檯燈,蹲下身,從床板底下拖出一隻舊鐵箱。銅鎖芯己經磨得發亮,他拿兩根鐵絲捅了兩下,鎖舌彈開。
箱子裡壓著最舊的東西:幾本卷邊的筆記本,一個纏黑膠帶的彈匣袋,一件疊得齊整的老式迷彩服。最底下是一個薄塑膠本,封皮印著一行字——特戰學院第九期學員名冊,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把名冊放到檯燈下,一頁一頁翻開。
前面的頁,他掃一眼就過去了。首到某一頁,手指忽然停住。
白鹿。
一寸照片上的年輕人,寸頭,眉骨高,眼睛平視前方,不笑也不皺眉,像一塊凍久了的冰。登記欄裡寫著姓名、代號、原屬部隊。再往下,備註欄裡一行字:“退役,安置方向:從商。”另一行字,筆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戶籍登出,無再次登記資訊。”
晏崢的指腹按在那一行字上,沒有動。
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學院後山下大雪,負重越野。他跑在第一梯隊,過最後一個坡的時候,白鹿從右邊追上來,跟他並排。雪粒刮在臉上生疼,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氣聲和腳下踩雪的聲音。到了坡頂岔路口,白鹿沒停,拐向靶場小路,背影首挺挺地扎進雪地裡,像一頭落單的鹿。
那是他們唯一一次並肩跑過一段路。之後三年,各練各的,各吃各的,碰面時點點頭,誰也沒有多說一句。畢業前野外生存考核,晏崢和他分在同一組,在河谷裡守了一夜。天亮時白鹿把半塊壓縮餅乾丟過來,晏崢接了。白鹿沒看他,低頭給槍管纏防凍布,手指很穩,一圈一圈,壓得又齊又緊。
那是晏崢對這個人最後的記憶。
後來畢業,各奔東西。晏崢進任務組,然後坐了牢,出來又攪進這一潭渾水——白鹿這個人,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現在這一行字告訴他,白鹿這個人,被人故意抹掉了。
晏崢合上名冊,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聲音沙啞,明顯沒睡醒:“說。”
“老六,幫我查個人。”晏崢報出白鹿的姓名、代號和原屬部隊,“查他的退役檔案,重點看檔案有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有沒有異常歸檔記錄。”
劉老六在那邊安靜了幾秒:“軍方的檔案,不是菜市場。給我半天。”
“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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