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蘊如走後，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空洞的、讓人心慌的寂靜，而是一種有質感的、沉甸甸的安靜，像一床厚實的棉被，將整個房間裹得嚴嚴實實。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將青磚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塊——亮的那塊泛著暖黃色的光，暗的那塊沉澱著深灰色的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慢悠悠地打著旋，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
沈硯舟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的面前是己經空了的粥碗，碗壁上還殘留著幾滴乳白色的粥漬，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碗邊擱著那把青瓷勺子，勺子裡的餘粥己經幹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用指尖摸了摸碗沿，觸感溫潤，還有一點點餘溫——那是姐姐端來的粥留下的最後一點暖意。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質的，深棕色的椽子一根一根地排列著，上面鋪著望板，望板上糊著淡青色的紙。那紙己經有些年頭了，邊角處微微翹起，露出底下斑駁的木紋。有一處紙角翹得厲害，像一片捲起的葉子，在從窗縫擠進來的微風中輕輕地顫著，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老鼠在牆壁裡磨牙。
他就這樣仰著頭，一動不動地看著那片翹起的紙角，看了很久。
眼睛在看，可心裡想的是別的事情。
姐姐剛才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你知不知道你這次燒得有多厲害？前日夜裡，大夫說再退不下來，腦子都要燒壞了。”
腦子都要燒壞了。
前世他的腦子確實“燒壞”過。不是被燒壞的，是被打壞的，被餓壞的，被刑訊折磨壞的。但那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壞”——不是失去了意識，而是太過清醒了。清醒到每一刻的痛苦都感受得清清楚楚，清醒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玻璃，清醒到想昏迷過去都不能。
有時他懷疑，老天爺讓他那麼清醒，就是為了讓他把所有的苦都嚐遍。
沈硯舟緩緩閉上眼。
黑暗湧上來，將他包圍。
不是此刻屋子裡的那種安靜的光明中的黑暗，而是另一種黑暗——刑部大牢裡的那種黑暗。那種黑暗是有重量的，像一塊溼透了的、浸滿了汙水的厚棉布，死死地壓在臉上、壓在胸口、壓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你喘不過氣，可你還得喘，因為你還沒死。你還沒死，所以你得繼續喘氣，繼續忍受，繼續在那片黑暗裡存在著。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意識沉入那些記憶的深處。
不是他想回去，而是他必須回去。
那些記憶是他前世的全部，是他這一世翻盤的根基。每一條線索、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藏在那些記憶裡。他不能因為那些記憶痛苦就逃避——逃避是前世犯過的最大的錯。
他己經逃了一輩子了。
這一世，他要面對。
刑部大牢。
政和五年六月十五，沈家被抄。他被押進刑部大牢的時候，是六月十七。
那一天他記得很清楚——不是因為日子有什麼特殊，而是因為那天是他的生日。六月十七，他年滿三十歲的生日。沒有壽麵，沒有壽桃，沒有父親的訓誡，沒有姐姐縫的新衣裳。只有一扇厚重的、上了三道鐵鎖的牢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
那聲響在甬道里來回彈了好幾次，像一聲沉悶的喪鐘。
他被關進了一間大約一丈見方的牢房。
那間牢房他後來住了將近兩個月——雖然他覺得是兩年，但事實上只有不到兩個月。不是他記錯了時間，而是那兩個月裡的每一天都像是在針尖上走過，每一刻都被無限拉長，長到讓人覺得一生一世都走不出那一天。時間在那間牢房裡是扭曲的，有時候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進，醒來己經是晚上了；有時候慢得像是被人定住了，一個時辰長得像一輩子。
牢房的地面是夯土砌的，上面鋪了一層薄薄的碎石，踩上去硌腳。碎石下面是一層不知道積了多少年的黑泥，那是前人的汗水、血水、尿液、雨水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液體混在一起，被踩實了、發酵了、腐爛了，最終變成的一種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東西。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上，每走一步都會濺起一些帶著惡臭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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