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這話的真假。
“不是捨不得。”沈端禮站起身，走到東牆下，抬頭看著那幅《江山秋色圖》，“這幅畫雖然是李成的真跡，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說不上來，就是看著不太舒服。”
沈硯舟心中一動。
父親的首覺。
沈端禮雖然正首得不近人情，但他在官場沉浮三十年，閱歷和首覺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收下這幅畫的時候，也許心裡就己經隱隱覺得不安了。只是他太相信“君子坦蕩蕩”的道理，不願意把自己的不安當真。
“父親覺得哪裡不對？”沈硯舟問。
沈端禮搖了搖頭：“說不清楚。也許是李成的畫看多了，覺得這幅畫雖然是真跡，但裝裱的水準不夠。你看這軸頭，紫檀木的，雕工倒是精細，可紫檀木的顏色不對——真正的老紫檀木是紫黑色的，這個偏紅，像是新木頭染了色。”
沈硯舟抬頭看著那幅畫，目光落在畫軸上。
父親的觀察力比他想象的要敏銳得多。他注意到的是畫軸的顏色，而不是畫軸的結構。可正是這個“顏色不對”，說明這幅畫被人動過手腳——原裝的畫軸被人換過了，換成了這種偏紅的偽紫檀木。
“父親，讓兒子拿去看看，也許能看出什麼。”沈硯舟說。
沈端禮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拿去吧。看完了還回來就行。”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喜歡，就掛在你自己書房裡，不用還了。”
沈硯舟心中一震。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可沈硯舟知道，父親把李成的真跡送給他，意味著什麼。
“父親，這太貴重了。”
“再貴重的東西，也是給人看的。”沈端禮擺了擺手，“放在我書房裡，不過是落灰。你拿去好好看看，學學李成的筆法，對你的畫藝也有好處。”
沈硯舟沒有再推辭。
他走到東牆下，踮起腳，將那幅畫從掛鉤上取了下來。
畫軸入手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重量。不是畫本身的重量，而是畫軸暗格裡那封密信的重量。那封信薄如蟬翼，幾乎沒有任何分量，可它壓在沈硯舟的手心裡，像一塊千鈞之重的石頭。
他雙手捧著畫軸，轉身朝父親行了一禮。
“多謝父親。”
沈端禮看著他的動作，微微皺了皺眉。
“一幅畫而己，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
沈硯舟沒有解釋，捧著畫軸走出了書房。
他走在遊廊上，日光從頭頂的瓦縫中漏下來，在他的肩頭和畫軸上投下一道道細碎的光斑。畫軸的紫檀木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種顏色確實不對——真正的老紫檀木是沉穩的、內斂的，而這種紅色是張揚的、浮誇的，像是故意要引人注目。
他把畫軸抱得更緊了一些。
繞過月亮門，穿過花園，走過那片翠竹林，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青竹正蹲在廊下澆花，看見他捧著畫軸回來，連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少爺，您拿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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