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行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圈，標註：重點。
然後他繼續往下寫，第三個標題——“江湖聯絡”。
周侗。己去信，待回覆。太行義軍三百人，是未來抗金的重要力量。
慕容瑤。己去信，待回覆。幽雲慕容氏後人，掌握北方情報網路。
張畫師。明日午後見面，確認畫軸暗格及密信。此人可信與否，待觀察。
他擱下筆，看著這幾頁密密麻麻的字跡。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一顆棋子。它們現在還散落在棋盤上，各自為政，互不關聯。可隨著棋局的推進，這些棋子會慢慢地連成線，織成網，最後變成一個牢不可破的陷阱。
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一步步地，把每一顆棋子放到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慢一快，戌時了。
沈硯舟將冊子合上，藏回書架暗格中，又取出一張新的信紙，鋪在桌上。
他要再寫一封信。
不是給周侗，不是給慕容瑤，而是給一個他前世在刑部共事過的同僚——大理寺少卿趙明誠。
趙明誠這個人，前世和沈硯舟交情不深，但也不淺。兩個人同在司法系統，抬頭不見低頭見，偶爾在公文的往來中會碰面，在公務之餘也會喝一杯茶、聊幾句閒天。趙明誠比沈硯舟大十幾歲，是個嚴謹到近乎刻板的人，做事一板一眼，從不逾矩。他最大的愛好不是升官發財，而是收集金石碑刻。家裡堆滿了拓片和古器，據說連睡覺的床底下都塞滿了青銅器的碎片。
前世沈家被抄的時候，趙明誠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替沈家說過話的人之一。他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證據不足，不可定罪”，就被曹鐸記恨上了。後來他被貶出了京城，去地方上做了一個閒職。沈硯舟在大牢裡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心裡很是過意不去——趙明誠和他非親非故，只是因為在朝堂上說了一句公道話，就斷送了仕途。
這一世，沈硯舟要提前和這個人建立聯絡。
不是為了利用他，而是為了還前世欠他的那份人情。
沈硯舟提起筆，在信紙上寫道：
“明誠兄臺鑑：弟沈硯舟，久仰兄之名。弟近日讀《金石錄》，頗有心得，惜無人切磋。聞兄素好金石，家藏甚富，不知可否撥冗一晤？弟於金石雖淺嘗輒止，然願聆聽高論，以開茅塞。若兄不棄，可於三日後午後，在城南樊樓一聚。弟當備薄酒，恭候大駕。沈硯舟頓首。”
寫完信，他摺好裝進信封，在封口處用蠟封了，又在信封正面寫上“趙明誠親啟”西個字。
這封信，他打算明日讓青竹送去趙府。
趙明誠會不會來，他不敢肯定。以趙明誠的性格，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突然寫信約他見面，他大機率會拒絕。可沈硯舟在信裡提到了《金石錄》——那是趙明誠花了半輩子心血編寫的金石學著作，當時還沒有完稿，知道的人不多。趙明誠看到這個名字，一定會好奇：這個沈家的公子，怎麼知道我在寫《金石錄》？
好奇心是最好的敲門磚。
沈硯舟把信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己經完全降臨了。院子裡的老杏樹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枝幹像伸向天空的手指，抓不住任何東西。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眨動。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絲涼意，讓他忍不住攏了攏衣領。
他想起了前世在刑部大牢裡的那些夜晚。
那些夜晚沒有燈火，沒有杏花，沒有姐姐熬的粥，沒有父親的訓誡。只有黑暗，只有寂靜，只有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有時候會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想象自己還活著——不是像一具行屍走肉那樣“活著”，而是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活著。想象自己還坐在沈家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手邊放著一盞茶。想象姐姐端著粥碗走進來，笑著說“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想象父親在書案後面批閱公文，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什麼話都不說。
那些想象，支撐著他多活了一個月。
整整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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