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復了自然：“是……是去喝茶。同窗約的，推不掉。”
“哪裡的同窗？”沈硯舟笑意不改，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國子監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在國子監還有這麼要好的同窗？”
沈辭安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李……李家的二郎。大哥不認識，是國子監外面交的朋友。洛陽人，家裡是做生意的，不常在汴京。”
“哦。”沈硯舟沒有追問，轉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李家的二郎。洛陽人。做生意。沈硯舟在心裡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回去讓青竹去查一查，洛陽李家有沒有這麼一個二郎，是不是真的在汴京，是不是真的和沈辭安有往來。如果沒有，沈辭安就是在撒謊。如果有，那更要查——這個“李家二郎”到底是何方神聖，是不是曹家派來接近沈辭安的線人。
沈辭安沒有看見，沈硯舟背對著他時，嘴角浮起的那一絲極淡的冷笑。
撒謊都撒不圓。洛陽李家，做生意，不常在汴京。可沈辭安說“同窗”，既然是同窗，就應該在國子監讀書。一個不常在汴京的人，怎麼在國子監讀書？自相矛盾。
沈硯舟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龍井，用的是虎跑泉的水，清冽甘甜。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花廳裡的每一個人。
王氏還在擺弄那碟點心，似乎對點心的擺法不太滿意，讓丫鬟重新擺了一遍。她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淡的蔻丹。蔻丹的顏色和嘴唇上的口脂是同一個色號——殷紅色。這說明她是有意搭配的，不是隨手拿了一盒就塗了。
沈蘊如坐在王氏旁邊，安安靜靜地喝茶。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褙子，外頭罩著一件鵝黃色的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子。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和她旁邊的王氏形成了鮮明對比。一個是濃妝豔抹的繼母，一個是素淨清雅的長女。沈硯舟看著姐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丫鬟們還在忙碌。擺筷子、擺碗、擺碟子、擺酒盅。每一雙筷子都要對齊，每一隻碗都要放在碟子正中央，每一隻酒盅都要和旁邊的酒盅保持相同的距離。沈家的規矩，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連擺餐具這種小事都有定規。
沈硯舟看著那些忙碌的丫鬟，一個一個地辨認她們的面孔。
翠兒，王氏的貼身丫鬟，二十出頭，瓜子臉，眼睛細長，嘴角有一顆痣。她站在王氏身後，手裡端著一壺熱茶，隨時準備給王氏添水。她的表情很平靜，可她的眼睛一首在轉，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把花廳裡的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確認誰來了誰沒來。
青禾，姐姐沈蘊如的丫鬟，十七八歲，圓臉，愛笑，一笑就露出兩顆小虎牙。她蹲在沈蘊如腳邊，替姐姐整理裙襬。整理完了站起來，朝沈硯舟笑了笑，露出那兩顆熟悉的虎牙。
沈硯舟朝她點了點頭。
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生面孔——大概是新買來的丫鬟，還沒有分配到各房，臨時來花廳幫忙的。她們的動作生澀，擺碗的時候手在發抖，放筷子的時候筷子在碟子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氏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
沈硯舟將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位置、每一個人的動作，都記在了心裡。
這些丫鬟僕役中，很可能有王氏的眼線，有曹家安插的耳目，也有被收買了隨時準備出賣沈家的人。他需要把她們一個一個地認出來，一個一個地查清楚。
門簾響動，沈端禮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精神還不錯。他的目光在花廳裡掃了一圈，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主位上坐下。
“都到齊了？”他問。
“到齊了。”王氏笑著回答，“就等相公了。”
沈端禮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座次，確認無誤後，說了一句：“開席吧。”
丫鬟們開始上菜。蟹釀橙、清蒸鰣魚、桂花鴨、蓮子羹、蟹黃豆腐、清炒時蔬、紅燒蹄髈、松鼠鱖魚——一道道菜端上來，擺滿了整張紫檀長桌。菜的香氣混在一起，在花廳裡瀰漫開來，讓人食慾大開。
沈硯舟看著那些菜，恍惚了一瞬。
蟹釀橙，這道菜他前世吃了無數遍。在沈家吃，在刑部的宴會上吃，在朋友家的飯桌上吃。他從來沒有覺得這道菜有什麼特別——不過是把蟹肉和橙子放在一起蒸一蒸，有什麼難的？
可在那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他想這道菜想得發瘋。不是想它的味道，而是想和它有關的那些記憶——父親坐在主位上，用筷子夾起一塊蟹釀橙，放在他碗裡，說“多吃些，你太瘦了”。姐姐坐在對面，笑著看他吃，自己卻不怎麼動筷子。王氏在一旁給每個人佈菜，嘴裡說著“嚐嚐這個，今天廚房做得不錯”。沈辭安低頭吃飯，偶爾抬起頭，朝他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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