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他的聲音沉穩，不急不躁，“兒子確實與太子殿下有過幾次交談。都是在國子監的課業上，殿下問了我幾處《春秋》的疑義，我答了。僅此而己。”
“僅此而己？”沈端禮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那兩道豎紋在眉心處匯合，像一把鎖，鎖住了他所有的不滿和擔憂，“你知不知道，在朝堂上，‘僅此而己’西個字，能被人解讀出多少種意思？你是沈家的嫡長子，你就是我沈端禮的臉面。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盯著！你以為你只是和太子說了幾句話，可在別人眼裡，你是在替沈家站隊！你是在告訴所有人——沈端禮的兒子，是太子的人！”
沈硯舟沒有辯解，也沒有急著反駁。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父親的訓斥，聽著那些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恨鐵不成鋼的話語。前世的他，聽到這些話會委屈，會不服氣，會覺得父親太小題大做。現在的他，聽出了這些話背後的東西——不是責備，是害怕。
父親害怕了。
他害怕兒子和太子走得太近，被曹家抓住把柄；他害怕兒子不懂朝堂上的險惡，被人當槍使；他害怕自己的政敵把矛頭對準他的孩子。
沈端禮不怕曹鐸，不怕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不怕被貶官、被排擠、被孤立。他怕的是護不住自己的孩子。
“父親，”沈硯舟抬起頭，目光沉穩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兒子從未主動靠近過太子殿下。是殿下問學，兒子作答。若這也算結黨，那整個國子監的學子，怕是沒有一個清白人了。殿下好讀書，常與國子監學子切磋學問，這是人盡皆知的事。若因此定罪，未免小題大做。”
他頓了頓，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沈辭安臉上，又移回來。
“至於二弟說的‘東宮伴讀’一事，兒子從未聽說過。不知二弟是從哪位‘同窗’那裡聽來的？可否請二弟說出那位同窗的名字，兒子也好去問問，這話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沈辭安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那張白淨的麵皮，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薄得透明，底下的血管隱約可見。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手指在桌面下攥緊了那塊玉佩，指節發白。
沈端禮的目光從沈硯舟身上移開，落在了沈辭安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沈硯舟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的、冷到骨子裡的審視。
“辭安，”沈端禮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力量，“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教你的？”
沈辭安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是微微發白，而是像被人抽乾了血一樣，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嘴唇在抖，睫毛在抖，連端茶盞的手都在抖。茶盞裡的水晃了出來，灑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溼痕。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種乾澀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
“是……是兒子自己想的。”
沈端禮沒有看他。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沈硯舟身上。
“舟兒，你與太子，是怎麼回事？”
沈硯舟垂下眼簾。
他知道父親在等什麼。父親在等他否認，在等他撇清，在等他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答案。可那個答案，不是否認，不是撇清，而是——把話題從“結黨”轉移到“學問”上。結黨是政治，學問是風雅。政治會死人，風雅不會。
“父親，太子殿下確實問過兒子幾處《春秋》的疑義。”沈硯舟抬起頭，目光坦然而誠懇，“殿下讀到‘鄭伯克段於鄢’一篇，對‘克’字的用法有疑問，問兒子‘段是鄭伯之弟，為何用克敵之詞’。兒子答，‘克’字不是鄭伯寫的，是史官寫的。史官用‘克’字，是因為段以臣伐君、以弟攻兄，雖是兄弟，實同敵國。所以用‘克’字，是貶段，也是貶鄭伯——兄弟相殘，沒有贏家。”
沈端禮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了一些。
“殿下聽了之後，沉思良久，說了一句‘原來如此’。然後就沒有再問了。”沈硯舟的聲音平靜如水，“這就是兒子與太子殿下僅有的一次交談。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談的是《春秋》經義，不是朝堂政務。”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沈端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不再發白了，茶盞壁上的指印慢慢消退，恢復了正常的膚色。
“辭安。”他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可沉穩下面藏著一層沈硯舟聽得出來的冷意，“這種話，以後不要在家裡說。傳出去，對你大哥不好，對沈家也不好。你在外面聽了什麼閒話，回來告訴我，不要在你大哥面前說。”
沈辭安低下頭：“兒子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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