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40章 酒中深語(2)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不是不信任你。”沈硯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是這件事,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了,反而不好辦。你信我,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等事情辦成了,我請你喝酒,喝最好的汾酒。”

趙士禎看著他那雙桃花眼,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醉意,沒有退縮,只有一種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篤定。那種篤定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應該有的,它太沉了,沉到像是從幾百年的老井裡打上來的水,冰得扎手。

“那說好了,”趙士禎端起酒杯,在沈硯舟的杯沿上輕輕碰了一下,“等你辦成了,請我喝最好的汾酒。不是今天這種,要那種窖藏了十年的。”

“窖藏了二十年的。”沈硯舟說。

兩人相視而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御街上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一個賣餛飩的老漢推著車從窗下經過,鍋裡的熱氣在夜色中凝成一團白霧,飄散在空氣中,留下蔥花和蝦皮的香氣。更遠處,大相國寺的鐘聲響了,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這個夜晚還剩多少時辰。

沈硯舟結了酒錢,和趙士禎一起走出了酒肆。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和遠處炊煙的味道。趙士禎打了個哆嗦,把腋下夾著的官袍抖開,披在身上。他的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走起路來腳步有些飄,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踩不實。

“沈主事,你住哪兒?我送你。”他說,舌頭有些大。

“不用。”沈硯舟扶住他的胳膊,將他往巷口的方向推了推,“你趕緊回去,明天還要當值。別遲到了,周郎中又要念叨。”

趙士禎嘿嘿笑了笑,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了。他的背影在燈籠的光裡搖搖晃晃,像一隻在風中掙扎的紙鳶,隨時都會被吹走,可又倔強地不肯落地。

沈硯舟站在酒肆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然後轉身,沿著御街往北走。

青竹趕著馬車從後面追上來,在他身邊停下。車簾掀開,露出青竹那張圓圓的、寫滿不贊成的臉。

“少爺,您喝酒了?”他的鼻子抽了抽,聞到了沈硯舟身上的酒氣,“您病才好,大夫說了不能喝酒。您怎麼就不聽呢?”

“喝了一點。”沈硯舟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不礙事。回府。”

青竹嘟囔了一句什麼,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了出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廂裡很暗,只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的幾縷光線,在黑暗中畫出幾道細長的、游移不定的亮痕。沈硯舟在那些光線中睜開眼睛,看著車頂那一小塊隨著車輪顛簸而上下晃動的陰影。

他在想趙士禎說的那句話。

“你要是敢查,我跟著你。”

這句話,前世他等了很久,沒有人對他說。不是沒有人在意他,是沒有人敢。曹家的勢力太大了,大到這個朝堂上的人都不敢站出來說一句“沈硯舟是冤枉的”。趙士禎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他說“我跟著你”的時候,沈硯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命運會連累趙士禎,害怕這個年輕人因為一句“我跟著你”就斷送了大好前程。

所以他拒絕了。不是不需要,是不捨得。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走進大門,繞過影壁,穿過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在風中搖搖晃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過花園的時候,聽見池塘裡有魚在撲騰水,濺起的水花在月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青竹己經燒好了熱水,銅盆裡的水冒著熱氣。沈硯舟洗了臉,換了衣裳,坐到書案前。桌上那幅《江山秋色圖》還在,用舊布包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沉睡的證人。

他沒有開啟它,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箋,展開,鋪在桌上。

紙上寫的是他今日在刑部查到的關於蘇州花石綱案的兩條線索:周順墜馬處的路面狀況和馬匹來源,劉石匠失蹤的鞋子。他在兩條線索的旁邊各畫了一個圈,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韓昉壓案,曹家涉入。需從外圍突破,不可正面交鋒。”

寫完之後,他將這張紙摺好,藏進書架暗格裡。暗格裡己經有好幾張這樣的紙了,每一張都是一個棋子的座標。它們散落在棋盤上,彼此之間還沒有連成線,可沈硯舟知道,只要他繼續落子,這些線遲早會連起來,織成一張網,一張誰也逃不出去的網。

他吹滅了桌上的燈,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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