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42章 暗流之下(1)

作者:這種地方·2個月前

青竹去了將近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裡,沈硯舟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中,面朝窗戶,背靠牆壁。坐得太久了,後背的衣裳被木質椅背的涼意浸透,貼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冰涼的膜。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呼吸著,讓自己變成房間裡的一件傢俱、一塊石頭、一團可有可無的暗影。窗外的那棵老杏樹在夜風中簌簌地抖著,最後的幾朵花瓣終於撐不住了,一片接一片地飄落下來——不是一起落的,而是一片一片地落,像有人在數數,一、二、三,每一片落地的聲音都不同,有的輕,有的重,有的落在青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有的落在水窪裡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像一滴眼淚掉進了水裡。

他在等。

不是在等青竹帶回來的訊息,而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每次想到王氏,想到曹家,想到那封藏在畫軸裡的密信,想到前世沈家滿門被抄的那一天——官兵像蝗蟲一樣湧進來,砸開了每一扇門,掀翻了每一口箱子,撕碎了每一幅字畫,他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切,手無縛雞之力,什麼都做不了——他的心跳就會不受控制地加速,像一匹被驚了的馬,怎麼拽都拽不住,韁繩勒進了肉裡,勒出了血,可馬還是瘋了一樣地往前衝,不知道要衝到什麼地方去,也不知道前面是懸崖還是火海。

他知道這是前世的恐懼在作祟。是身體對那場災難的記憶——三十條人命,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連灰燼都被風吹散了,連骨頭都被碾成了粉末,撒進了汴河裡,順著水流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他的身體記得那場火,每一寸皮膚都記得,每一塊骨頭都記得,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你曾經失去過一切,你隨時可能再失去一次。可他不能讓身體控制他。他必須控制身體,控制心跳,控制呼吸,控制臉上每一絲肌肉的走向,控制眼睛裡每一絲光的折射,控制袖子裡那捲密信在手指間滑動的觸感——不能太緊,緊會留下痕跡;不能太鬆,鬆了會掉。

控制。一切都要控制在手心裡。像握著一把沙,握得太緊,沙從指縫間漏走;握得太鬆,風一吹就散了。要找到一個恰到好處的力度,不緊不松,不多不少,讓沙安安穩穩地躺在掌心裡,既不漏,也不散。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輕而快,是青竹回來了。

沈硯舟聽出了他的腳步聲——不是那種從容的、一步一步走得很穩的步子,而是一種急促的、帶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地上踩著火炭的步子。每一步都邁得不大,可頻率很快,腳掌落地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用腳尖點地,生怕驚動了什麼人。這種腳步聲,說明他心裡有事,而且是那種不能說給別人聽、只能憋在肚子裡的、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心口的事。

門被推開,青竹閃身進來,反手將門關上。他的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身後追他,關門的瞬間還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鬆了一口氣,背靠在門板上,胸膛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呼吸聲很重,重到像是跑了幾條街,喉嚨裡發出一種嘶啞的、乾燥的、像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響。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在黑暗中看不見,可沈硯舟聞到了他身上的汗味——鹹澀的,帶著夜風的涼意,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恐懼的氣息。

“少爺,”青竹走到窗前,黑暗中摸到了沈硯舟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他的手是溼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東跨院那邊,果然有人出來了。”

沈硯舟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一下。那一聲叩擊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可它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湖裡,在沈硯舟的心裡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擴散到邊緣,又從邊緣彈回來,在胸口撞出一聲沉悶的、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迴響。

“誰?”

“翠兒。”青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件殺頭的罪過,低到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幾乎只有氣沒有字,低到沈硯舟必須把耳朵湊近他的嘴唇才能聽清,“王氏身邊的那個大丫鬟。她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衣裳,不是白天穿的那件絳紫色褙子,而是一件灰布短褐,頭上還包了一塊青布帕子,打扮得像個粗使丫頭。要不是小的認得她走路的姿勢,差點沒認出來。”

“走路的姿勢?”

“嗯。翠兒走路和別人不一樣。她右腳比左腳重一些,踩下去的時候會頓一下,像是右腳有舊傷。白日里穿著繡鞋看不出來,換了粗布鞋就明顯了。小的在沈家這麼多年,各房的丫鬟走路什麼樣子,小的心裡都有數。翠兒那個右腳頓一下的習慣,小的早就注意到了,一首沒當回事。今日要不是她換了衣裳,小的光看背影還真認不出來——可她一邁步,小的就知道是她。”

沈硯舟在心中記下了這個細節。翠兒的右腳有舊傷——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發現,可也許有一天,這個細節會成為證據。在刑部查案的時候,他見過太多靠“細節”破案的例子。一個人可以換衣裳、換髮型、換妝容,可她走路的樣子換不了。那是一種刻在骨頭裡的、從童年或少年時期就形成的、伴隨一生的習慣,想改都改不了。

“她去了哪裡?”

“出了沈府的後門,沿著巷子往西走了。小的不敢跟太近,怕她回頭看見,就遠遠地綴著,隔著半條街。好在她走路不快,小的跟得上。她走到後街的茶館門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左邊看了一眼,右邊看了一眼,然後又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推門進去。”青竹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裡的緊張又濃了一層,“少爺,那茶館,就是二少爺前幾日去的那一家。小的認得那門匾,黑漆木頭的,上面寫著‘清風茶館’西個字。”

沈硯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後街的茶館。清風茶館。

他前世去過那家茶館,不是去喝茶,而是去查案。那家茶館的老闆姓劉,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和和氣氣的,可沈硯舟後來查出來,這個人和曹家有往來。茶館的後院有一間密室,密室裡面藏著曹家和金人往來的信件。那些信件,前世的他沒有親眼見到,因為在他查到那裡之前,就被貶出京了。可他聽說過——從刑部的一個老書吏嘴裡聽說的。老書吏說:“沈大人,您要是再往下查一尺,曹家的腦袋就該搬家了。”他當時不信,覺得老書吏在嚇唬他。現在他信了。

曹家的聯絡點。沈辭安在那裡見曹家的管事,翠兒也去了那裡。不是巧合,是一條線——王氏透過翠兒傳遞訊息,翠兒透過茶館聯絡曹家,曹家再透過這個渠道把指令傳回來。這條線,前世他沒有注意到。不是他不夠仔細,而是他根本沒有往那個方向想。他以為後宅不過是女人家繡花、喝茶、說閒話的地方,和朝堂上的風雲變幻扯不上關係。他不知道,有時候後宅的一個訊息,比朝堂上十道奏摺都管用。後宅的訊息是活的,是熱的,是帶著體溫和心跳的;朝堂上的奏摺是死的,是冷的,是寫在紙上、蓋了官印、封在卷宗裡、等著積灰的。一個枕邊風,比一百道奏摺都管用;一個在後宅經營了十五年的女人,比一百個在朝堂上搖旗吶喊的黨羽都可怕。

“她在茶館裡待了多久?”

“一炷香的工夫。”青竹說,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小的在街對面的牆根底下蹲著,數著自己的心跳。小的的心跳平日裡一分鐘大概七十多下,緊張的時候快一些,八十多下。小的數了大概一千兩百多下,算下來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出來的時候,她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沈硯舟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注意到青竹用了“多了一個東西”這個說法,而不是“拿著什麼東西”。這說明那個東西不是她出門時隨身帶的,而是從茶館裡帶出來的——也就是說,她進去的時候沒有那個東西,出來的時候有了。她在茶館裡完成了某種交接,把一樣東西送出去,又把另一樣東西帶回來。

“什麼東西?”

“一個布包。和上次二少爺帶回來的那個差不多大,也是用粗布包著的,深藍色的,邊角有些毛了,像是舊布。翠兒把它塞在袖子裡,走路的時候一隻手一首按著袖口,生怕掉了。小的注意到,她出茶館的時候,腳步比進去的時候快了不少,幾乎是半走半跑,像是急著回去,又像是怕被人看見。”青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少爺,小的還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布包的形狀,和上次二少爺帶回來的那個不太一樣。上次二少爺帶回來的那個,扁扁的,像是裡面裝著紙或者布一類的東西。翠兒帶回來的這個,鼓鼓囊囊的,像裡面裝著什麼硬物。小的在牆根下蹲著的時候,看見她從袖子裡往外掏了一下——不是全掏出來,只是把布包的一角從袖口拽出來看了看,然後又塞了回去。就那一瞬間,小的看見那布包裡露出一截木頭一樣的東西,黃褐色的,大概有小拇指那麼粗。”

沈硯舟的手指在窗臺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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