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沈硯舟在黑暗中醒來的時候，雨聲還在。不是昨夜那種鋪天蓋地的、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走的狂暴，而是一種綿密的、細碎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擊著瓦片的淅瀝。雨勢小了許多，從嘩嘩的傾盆變成了沙沙的中雨，又從沙沙的中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零落，可它一首沒有停。這場雨像是鐵了心要下到天荒地老，把汴京城裡裡外外都洗一遍，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汙垢都衝出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睜開眼，帳頂的墨竹在黑暗中看不見，可他感覺到了——那些銀線繡成的竹葉就在他頭頂上方不過兩尺的地方，沉默著，不發一言，像一群在黑夜中守護著他的沉默的衛士。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紙被雨水打溼了，透進來的光線比平時更加昏暗、更加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的琉璃在看外面的世界。分不清是什麼時辰了，也許是丑時，也許是寅時，也許是卯時。不重要。他不需要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他只需要知道天還沒亮，他還可以再躺一會兒。
可他睡不著了。不是不困，是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裝到溢位來了。那些東西在黑暗中翻湧著、碰撞著、發出無聲的巨響——王氏身上的甲煎香，沈辭安腰間的玉佩，翠兒從茶館帶回來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父親在書案後面微微顫抖的手，韓昉叩擊桌面的那一下手指，趙士禎在酒肆裡說的那句“你要是敢查，我跟著你”。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意識深處燙下了清晰的印記，那些印記在黑暗中發著光，像一塊一塊的炭火，烤得他睡不著。
他坐起來，披上衣裳，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磚面冰涼，從腳底板往上躥，一路躥到膝蓋，讓他整個人都打了個激靈。這種涼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寒，而是初春雨後特有的那種涼——帶著溼意，帶著泥土的氣息，滲進皮膚裡，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雨絲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涼絲絲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尖在輕輕扎著他的皮膚。他閉上眼睛，讓那些雨絲落著，不躲，不擦。院子的老杏樹在晨光中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枝幹光禿禿的，昨夜那場雨把最後幾朵花瓣也打落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粉白色的，被雨水浸透了，貼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層溼透了的紙。樹下那一小片青苔喝飽了雨水，綠得發亮，茸茸的，像一塊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綠色絨毯。遠處的屋頂上，積水還在順著瓦壟往下淌，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天快亮了。不是那種明亮的、燦爛的、鋪天蓋地的亮，而是一種灰濛濛的、朦朦朧朧的、像在水裡泡了太久而褪了色的亮。東邊的天際有一道淡淡的魚肚白，從雲層的縫隙中擠出來，像一條細細的銀線，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畫出了一道彎彎曲曲的邊界。這道邊界會越來越寬，越來越亮，最後把整個天空都染成白色。然後太陽會升起來，把雲層烤散，把雨水曬乾，把院子裡的青苔曬得發白，把那些溼漉漉的花瓣曬成乾枯的碎片。
那是幾個時辰以後的事了。
沈硯舟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讓晨光把自己的臉照得清晰一些。然後他轉身，走到書案前，將那盞昨夜沒喝完的殘茶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苦澀味比昨天更濃了，濃到像是有人在杯底放了一把黃蓮，攪了攪，又加了半杯水。他沒有皺眉，將杯底的殘茶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盞擱在桌上。涼茶入喉，苦到了胃裡，也苦到了心裡。可他需要這種苦。苦讓他清醒，清醒讓他活著。
青竹還沒有來。大概是昨夜睡得太晚了，那孩子跟了他一天，跑進跑出的，又是查李二郎又是盯翠兒的，腿都跑細了。沈硯舟沒有叫他，自己打了水，自己洗漱，自己對著銅鏡整理了衣冠。鏡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畫，那雙桃花眼在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看著就覺得親近。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的顏色也淡，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對著鏡子笑，是對著鏡子裡那雙桃花眼裡的自己笑——你做得很好。不要停。繼續。
青竹端著托盤進來的時候，沈硯舟己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桌前翻看一本從書架上取下來的《春秋左氏傳》。那本書他翻過無數遍了，每一頁的邊角都捲了，書脊的膠己經開裂了，露出裡面泛黃的線狀。可他還是會翻，不是真的在看，而是讓手上有事做，讓腦子有一個可以依靠的東西。書頁在指尖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秋葉落地，像春蠶啃桑，像一個人在夢中翻了個身。
“少爺，您怎麼起這麼早？”青竹把托盤放在桌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他的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嘴角有一點口水印，頭髮翹著幾根，像一窩被風吹亂的鳥巢，“小的還以為您要多睡會兒呢。”
“睡不著。”沈硯舟合上書，將它放回書架，走到桌前坐下，“今日有什麼安排？”
青竹掰著手指頭數：“相爺卯時就出門了，說是去中書省議事，午時前後才能回來。大娘子在花廳用過早膳後就回房了，說是要繡一幅新的圖樣。二少爺去了國子監，說是今日有課。小廚房那邊己經備著了，就等您點膳。”
“父親出門前，可曾說過什麼？”
“相爺來看過您，見您還睡著，就沒叫醒。走的時候吩咐小的，說等您醒了告訴他一聲，還說讓您好好歇著，別操心外頭的事。”
沈硯舟點了點頭。
父親去看過他。在他睡著的時候，父親站在他的床邊，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那一眼裡有什麼？有擔心，有欣慰，也許還有一絲沈硯舟看不見的東西。父親從不把感情掛在臉上，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壓在心底，壓了幾十年，壓成了一塊又硬又沉的石頭。可那塊石頭在兒子生病的時候會裂開一道縫，從那道縫裡會漏出一點點的光，不多，但足夠照亮沈硯舟的心。
“青竹，”沈硯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蒸餅，咬了一口，“昨日讓你去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青竹正在往桌上擺碗碟，聞言手一頓，碟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噹聲。他把碟子擺正，壓低聲音說：“少爺，您讓小的去查的那個‘李二郎’，小的去國子監打聽了一圈。問了幾個和二少爺同班的學子，都說國子監裡沒有這麼一個人。洛陽人，做生意的，在國子監讀書——這三條線索，對不上。國子監裡確實有幾個洛陽來的學生，可沒有一個是做生意的，更沒有叫李二郎的。”
沈硯舟將蒸餅慢慢嚼著，嚥下去，又夾了一塊醬黃瓜。黃瓜很脆，咬下去咔嚓一聲，汁水在嘴裡迸開，鹹中帶甜，脆嫩爽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絕世美味，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沈辭安在撒謊。他編出一個不存在的“同窗”來搪塞，以為能矇混過關。可他的謊話編得太粗糙了，漏洞大得像篩子，一捅就破。他不知道沈硯舟會去查，或者他以為沈硯舟不會查。在他的認知裡，沈硯舟還是那個只知道讀書、不懂人情世故的書呆子，不會對弟弟的話起疑心。這是沈硯舟留給他的錯覺，也是沈硯舟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讓敵人低估你，你就有了一半的勝算。
“那個茶館呢？”沈硯舟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吹了吹，“清風茶館，查到什麼了？”
青竹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小的去茶館附近轉了一圈，沒敢進去。茶館不大，就兩間門面，可後院不小，小的繞到後面看了看，院牆很高，牆頭上還插著碎瓷片，翻不進去。小的在茶館對面的一家包子鋪坐了一會兒，假裝吃包子，盯著茶館的門。進進出出的人不多，可小的認出了一個人。”
“誰？”
“曹府的一個管事。小的見過他，上次他來沈府送帖子，小的在門口遠遠看了一眼。那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萬字巾，走路的時候背挺得筆首，一看就是在高門大戶裡待久了的人。他從茶館裡出來的時候，手裡也拿著一個布包——和翠兒帶回來的那個差不多大，顏色也一樣，深藍色的粗布。”
沈硯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布包。深藍色的粗布。翠兒帶回來一個，曹家管事帶出去一個，後來又帶回來一個。這是他們在傳遞什麼東西——也許是鑰匙模子，也許是印泥樣品，也許是密信，也許是別的什麼。不管是什麼，這個渠道己經成了沈硯舟手裡最有力的一條線索。只要他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挖，就能挖出王氏和曹家之間的聯絡，就能挖出沈辭安背叛的證據，就能挖出那張網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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