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45章 裱畫鋪的秘密(1)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午後,雨終於小了。不是那種讓人鬆了一口氣的停,而是從狂暴漸漸收斂成一種有氣無力的、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的淅瀝。雨絲細得像牛毛,在空中飄著,落下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打在積水裡時才會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蓋在汴京城上的一床溼透了的棉被,又厚又重,怎麼都掀不開。

沈硯舟用過午膳,換了一身乾爽的衣裳,將那幅《江山秋色圖》用舊布重新包好,夾在腋下,走出了房門。青竹己經備好了馬車,棗紅色的老馬在細雨中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濺起一小片泥水。車帷被雨水打溼了,顏色比平時深了許多,從青灰色變成了墨綠色,沉甸甸地垂著,風都吹不動。

“少爺,您真要去城西?”青竹站在車旁,手裡撐著傘,臉上的表情介於擔憂和不贊同之間,“路不好走,昨夜下了那麼大的雨,巷子裡怕是積了水。馬車進不去,您得自己走。”

“進不去就走進去。”沈硯舟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將那幅畫橫放在膝上,“又不是沒長腿。”

青竹嘟囔了一句什麼,跳上車伕的位置,一抖韁繩。老馬甩了甩尾巴,邁開步子,沿著溼滑的青石板路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濺起的水花打在車壁上,啪啪的,像有人在敲著門。車簾被風吹開一角,沈硯舟看見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變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浸潤過的水墨畫,線條暈開了,顏色化開了,只剩下大致的輪廓和朦朦朧朧的氣息。

御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平日這個時辰,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賣吃的、賣喝的、賣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像一鍋煮開了的粥。今日卻冷清得不像話,只有零星幾個撐傘的行人匆匆而過,靴子踩在水裡,吧唧吧唧的,每一步都帶著泥。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門,可客人少得可憐,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面打哈欠,小二靠在門框上發呆,眼神空洞地望著街上的雨水發呆。

馬車拐進了一條窄巷。巷子很窄,窄到馬車只能勉強透過,兩邊的牆壁伸手就能夠到。牆上的白灰被雨水沖刷得斑斑駁駁,露出裡面灰黑色的磚,像一張長滿了癬的臉。牆根處長著青苔,綠得發黑,厚厚的一層,像一塊被人遺忘在角落裡的絨毯。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在青石地面上匯成一條一條的小溪,嘩嘩地流著,流進巷口的陰溝裡。

“少爺,前面進不去了。”青竹勒住韁繩,回頭朝車廂裡喊了一聲,“巷子裡全是水,馬車過不去。您得自己走了,小的在這兒等您。”

沈硯舟掀開車簾,跳下車。靴子踩進水裡,涼意從腳底板往上傳,一首躥到膝蓋。他低頭看了一眼——水沒過了腳踝,深的地方快到小腿了。他夾緊腋下的畫軸,撐開傘,踩著水,一步一步地往裡走。靴子在水裡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像踩在吸飽了水的海綿上,每一步都比平時重了許多。

巷子很深,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溼滑的蛇。兩側的院牆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綠得刺眼。有幾戶人家的門開著,裡面傳來小孩的哭聲和婦人哄孩子的聲音,還有一個老頭在咳嗽,咳得很厲害,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沈硯舟走過那些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目光也沒有偏。他的心全在前面——在那間裱畫鋪裡,在那幅畫的暗格裡,在那封密信上。

張氏裱畫鋪的門還是老樣子,斑駁的木門,脫漆的匾額,虛掩的門扉。可今天的氣氛和昨天不一樣。沈硯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先聽了一下。裡面沒有敲擊聲,沒有說話聲,只有雨打在屋頂瓦片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風吹動紙張的嘩啦聲。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是有人在裡面。

他抬手叩了叩門。

“進來。”張畫師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沙啞,低沉,和昨天一模一樣。

沈硯舟推開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的光線比昨天更暗了。不是因為沒有燈,而是因為天本來就暗,雨雲壓得太低了,把所有的光都擋住了。裱畫案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焦黑,火苗在風中搖搖晃晃,將整間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個快要斷氣的人在艱難地喘著。牆上的人和影子也跟著晃,忽長忽短,忽左忽右,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鬼魅。

張畫師還是坐在裱畫案後面,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一截乾瘦但結實的小臂。他的手裡沒有拿工具,面前也沒有攤著正在裱的畫。他就那麼坐著,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公子,你來了。”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了他腋下夾著的畫軸上,“帶來了?”

“帶來了。”沈硯舟走到裱畫案前,將畫軸放在桌上,解開外面包著的舊布,露出裡面的《江山秋色圖》。畫軸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軸頭上的雲紋雕工精細,可顏色還是不對——太紅了,紅得浮,紅得假,像一個塗了太多脂粉的老婦人在對著鏡子笑。

張畫師沒有立刻動手。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雨水在地上流淌。他將門關上,插上門閂,又走到窗前,將窗戶也關嚴了。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裱畫案前,從抽屜裡取出那套工具——小刀、鉗子、膠水、放大鏡——在案上一字排開。

“沈公子,”他拿起那把小刀,在燈光下看了看刀刃,又放下,“老夫再問你一次。你真的要開啟?”

“要。”沈硯舟的聲音不高,但沒有任何猶豫。

張畫師沒有再問。他俯下身,將放大鏡卡在眼眶上,湊近畫軸,仔細看了看昨天那道接縫。他的手指很穩,捏著小刀的手沒有一絲顫抖。刀尖探入軸頭與軸身的縫隙,輕輕一撬,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軸頭鬆動了。

張畫師放下小刀,換了一把小鉗子,夾住軸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外拔。軸頭很緊,像是被人刻意塞得很死,不想讓人輕易開啟。可張畫師的手藝不是白來的,他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把軸頭完整地拔了出來。

軸頭拔出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墨香又飄了出來。松煙貢墨,清冽而冷峻,像冬天的風。沈硯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張畫師將軸頭放在案上,拿起一把細長的鑷子,探進軸身的空腔裡。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進行一場手術,每一寸的深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壞了裡面的東西。鑷子在空腔裡探了幾下,夾住了一卷紙,慢慢地往外抽。

紙卷被抽了出來。和昨天一樣,極薄的硬黃紙,用紅色的絲線繫著。張畫師將紙卷放在案上,沒有開啟,也沒有看。他轉過身,開始用膠水將軸頭重新裝回去。他的手還是很穩,可沈硯舟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昨天更急促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鼻翼翕動的頻率更快。

“張師傅,”沈硯舟說,“您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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