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的動作比沈硯舟預想的要快。
午後剛過,他正坐在桌前翻閱一份無關緊要的盜竊案卷宗,門被推開了。周文彬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案卷,臉上掛著一種沈硯舟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剛和人吵了一架、贏了卻又覺得不值得的疲憊。
“沈主事,”他將案卷放在沈硯舟桌上,“你要的案卷。”
沈硯舟拿起案卷,翻開。紙張發黃,邊角捲曲,墨跡有些褪色,可每一個字都還能看清。政和元年,鄭望之買官案。證人證言、贓款流向、中間人供述,一應俱全。最關鍵的一頁——中間人供出曹府管事的證詞,還在。沒有被撕掉,沒有被塗改,沒有被替換。韓昉借走這份案卷一個多月,竟然沒有對它動手腳?
“周郎中,”沈硯舟抬起頭,“韓大人怎麼說?”
周文彬在他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也不管是誰的,灌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皺了皺眉,還是嚥了下去。
“他說,‘案卷找到了,忘了還。不好意思。’”周文彬放下茶盞,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就這些。沒有解釋為什麼借,沒有解釋為什麼拖了一個多月,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有。‘忘了還’三個字,就把這事翻過去了。”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韓昉說“忘了還”,不是真的忘了,是知道這份案卷己經被人盯上了,藏不住了,不如大方地還回來,顯得自己坦蕩。可他借走案卷一個多月,如果真的只是想看,早就看完了,為什麼要拖這麼久?他在等什麼?在等曹家的指示?還是在等某個關鍵人物從案卷裡消失?
沈硯舟將案卷翻到中間人供述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周郎中,您看這裡。”
周文彬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寫的是——“曹府管事曹安,經手銀兩五千兩,分三次交付。”
“這個曹安,”沈硯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曹鐸的遠房族侄。曹家在江南的生意,大部分都是他在打理。蘇州花石綱案裡死的那兩個小吏,和他也有關係。”
周文彬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在刑部幹了十幾年,對“曹”這個姓有著本能的警覺。不是因為曹家做過什麼壞事,而是因為每次出現這個姓,案子就會變得棘手——證人會翻供,證據會丟失,案卷會被借走不還。這些事不是巧合,是一條線,一條從他看不見的地方伸出來的、想牽著他鼻子走的線。
“沈主事,”周文彬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像在數著心跳,“這個案子,你想怎麼查?”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將案卷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紙面粗糙,邊角磨損,墨跡褪色——這是一份被時間遺忘的案卷,一份被人刻意壓了三年、以為永遠不會再被翻開的案卷。現在他把它翻開了,壓在它上面的石頭被他搬開了,陽光照在了那些發黃的紙頁上。可陽光能照多久,取決於他能在石頭重新壓下來之前,把案卷裡的東西變成誰也推不翻的證據。
“周郎中,”沈硯舟抬起頭,“屬下想找到曹安。”
周文彬的手指停住了。
“曹安在蘇州。”他說,語氣裡有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為難,“不在刑部的管轄範圍之內。要抓他,需要蘇州知府配合。蘇州知府是誰的人,您比我清楚。”
沈硯舟當然清楚。蘇州知府姓王,名文正,是曹鐸的門生。當年曹鐸把他從一個小小的縣令提拔到蘇州知府的位置上,他感恩戴德,對曹家言聽計從。讓他配合抓曹安?他不但不會配合,還會提前給曹安通風報信,讓他跑得無影無蹤。
“不需要抓他。”沈硯舟說,“只需要找到他,盯著他,看他見了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不需要蘇州知府配合,我們找別人。”
“誰?”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午後的陽光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院子裡有人在曬案卷,木架上攤著發黃的紙頁,在風中嘩嘩作響,像一群在低聲交談的老人。兩個書吏蹲在架子旁邊,一邊翻動紙頁一邊聊天,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被風吹散了,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在想一個人。周侗。如果周侗願意幫忙,太行山義軍裡有的是擅長跟蹤、盯梢、打探訊息的好手。他們不需要和曹安接觸,只需要遠遠地跟著他,記錄他的一舉一動。這些記錄,將來就是證據。
可週侗會幫忙嗎?那封信送出去幾天了,一首沒有迴音。沈硯舟不知道周侗是還在猶豫,還是根本沒有收到信。他能做的只有等,可等待是最磨人的事,因為它把所有的主動權都交給了別人,你只能坐在原地,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了。
“周郎中,”沈硯舟轉過身,“案卷先放在我這裡,我抄一份副本,正本還給您。萬一以後有人問起來,您就說案卷一首在您手上,沒有借給別人。”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思索,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既想答應又怕惹事的猶豫。他在刑部熬了十幾年,靠的不是能力,是不得罪人。不得罪上面的人,不得罪下面的人,不得罪左鄰右舍,不得罪任何人。可這一次,不得罪人,就保不住這份案卷。韓昉能借走一次,就能借走第二次。下一次借走了,還會還回來嗎?不會了。下一次,它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好。”周文彬站起身,拍了拍沈硯舟的肩膀。那隻手落在沈硯舟的肩上,不輕不重,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期許,也帶著一種“我把自己也押上去了”的沉重。“案卷放你這裡。你抄好了還我。不要讓別人看見,不要讓別人知道。”
沈硯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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