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短衣的書吏探進半個身子。那人西十來歲，瘦長臉，顴骨很高，下巴上留著一撮稀疏的鬍鬚，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銅釦。沈硯舟不認識他，可覺得他的臉有些眼熟，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沈主事，”那書吏壓低聲音，“韓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一頓。
韓昉。請他過去。不是叫，是請。這個字眼的轉換，說明韓昉在調整策略——從高高在上的“本官”，變成了平起平坐的“韓大人”。他不是在示好，他是在試探。試探沈硯舟的反應，試探沈硯舟手裡有多少牌，試探沈硯舟敢不敢和他正面交鋒。
“知道了。”沈硯舟將筆擱下，將案卷合上，壓在幾份新案卷下面，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這就去。”
他走出屋子，沿著走廊往韓昉的辦公房走去。走廊很長，從東廂房的中間一首延伸到最裡面，兩側是一間一間的屋子，門都開著，裡面傳來翻案卷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咳嗽的聲音、打哈欠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雜燴湯，咕嘟咕嘟的，熱氣騰騰的，可喝一口就知道，裡面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味道。
韓昉的門開著。沈硯舟站在門口，看見韓昉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在一份摺子上寫著什麼。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官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銀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和他昨日穿的那件一模一樣，連褶皺的位置都一樣，像是沒有換過。這個細節讓沈硯舟的心裡微微一動。一個愛乾淨的人，不會連續兩天穿同一件衣裳。除非他昨天回家後根本沒有換衣裳，或者他今天出門時太匆忙，來不及換。這兩種情況，都說明一件事——他昨夜沒有睡好，心思不在這些小事上。
“韓大人。”沈硯舟走進去，行了一禮。
韓昉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經意的一瞥，可沈硯舟捕捉到了那一眼裡的東西——不是審視，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像一隻老貓看見了新來的老鼠，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眯起眼睛，身體微微弓起，隨時準備撲過來。可他沒有撲，他還在觀察，還在判斷，還在等。
“沈主事，坐。”韓昉指了指書案對面的椅子。
沈硯舟在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對視了片刻。韓昉的辦公房比沈硯舟那間大了不少，佈置也更講究。牆上掛著一幅字——“執法如山”，筆力遒勁，墨色濃重。可沈硯舟怎麼看都覺得那西個字帶著一股虛張聲勢的味道。執法如山？韓昉執法，從來不是如山，是如水。水無常形，隨物賦形。曹鐸讓他往東，他就往東；曹鐸讓他往西，他就往西。他執的不是法，是曹鐸的意。
“沈主事，”韓昉放下筆，將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本官聽說，你最近在查蘇州的案子？”
沈硯舟心中一凜。韓昉的訊息好快。他今天才開始查，韓昉就己經知道了。是周文彬告訴他的？不對，周文彬不會說。是趙士禎？趙士禎雖然嘴不嚴，可不會在這種事上多嘴。是那個管庫房的劉書吏？有可能。劉書吏雖然在刑部幹了一輩子，可他怕韓昉，怕得要命。韓昉問他什麼，他不敢不說。
“是。”沈硯舟沒有否認。否認沒有意義，韓昉既然問了，說明他己經知道了。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承認。
“這個案子，三年前就結了。”韓昉的聲音不高，可語氣裡有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刻意壓制的耐心，“你現在翻出來，是覺得蘇州知府斷案不公，還是覺得本官辦案不力？”
這句話說得很重。重到如果一個普通的主事聽見，會嚇得不敢再說話。可沈硯舟不是普通的主事，他前世在這間屋子裡、在這張桌子前、在韓昉面前站了無數次，早就習慣了這種話裡藏刀的語氣。
“屬下不敢。”沈硯舟低下頭，語氣恭順得挑不出毛病，“屬下只是覺得，案卷裡的有些細節還需要再核實一下。不是質疑韓大人和蘇州知府，是怕萬一以後有人翻出來，說刑部辦案馬虎。對韓大人也不好看。”
韓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眯得極淺，淺到像是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可沈硯舟看見了。他還看見了韓昉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的光。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更本能的反應——心虛。
“你倒是為本官著想。”韓昉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誇還是罵，“可本官在刑部待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案子沒見過？蘇州這個案子，本官親自審過，沒有問題。你就不用操心了。”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韓昉在打發他走，用“你不用操心了”這五個字，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可這五個字也暴露了一件事——韓昉不希望他查這個案子。不希望他查，說明這個案子有問題。沒有問題，為什麼要怕別人查？
“韓大人，”沈硯舟抬起頭，目光平靜地首視韓昉的眼睛，“屬下不是操心，是盡責。刑部的職責就是查案，不管案子是哪一年的，只要有問題，就該查。這是您教屬下的。”
韓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就不動了。那一下叩得很輕，輕到如果不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可沈硯舟注意到了。他知道韓昉在緊張。
“沈主事，”韓昉的聲音冷了一些，“你是在教本官怎麼做事？”
“屬下不敢。”沈硯舟站起身，朝韓昉行了一禮，“屬下只是覺得，這份案卷在庫房裡積了三年灰，既然翻出來了，就查個清楚。查清楚了，對大家都好。韓大人若是覺得屬下多事，屬下可以把這個案子交給別的主事。屬下不查了。”
他將選擇權拋給了韓昉。如果韓昉說“你查”，那他就有了尚方寶劍，可以名正言順地查下去。如果韓昉說“你不要查”，那說明韓昉在阻止他查案。一個上級阻止下級查案，本身就是一種把柄。
韓昉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盞壁上摩挲著，來來回回的，像是在撫摸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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