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沈硯舟己經在書案前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也許是在更鼓敲過五更之後,也許是在窗紙剛剛泛起青白色的時候。他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衣裳還是昨日穿的那一身,皺巴巴的,壓在身下的地方皺得像一張揉過的紙。他沒有換,也沒有叫人,就那麼走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曹安。
筆尖在紙上停了片刻,墨汁洇開了一小團,像一個黑色的、不斷擴大的傷口。他看著那團墨跡,看著它慢慢地滲進紙的纖維裡,沿著紋路擴散,最終停在一個不規則的、像地圖上的某個島嶼一樣的形狀。
曹安。曹鐸的族侄,曹家在江南的白手套。蘇州花石綱案裡的那兩條人命,鄭望之買官案裡的五千兩銀子,甚至更早的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都和他有關。這個人,是曹家最長的觸手,也是最脆弱的關節。斬斷他,曹家未必會倒,但一定會疼。疼到露出破綻,疼到亂了自己的陣腳。
可現在他在蘇州,在曹家的地盤上,被曹家的勢力層層包裹著,像一顆藏在核桃裡的果仁。沈硯舟夠不到他。除非有人替他去夠。
他擱下筆,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桌下的紙簍裡。紙團在紙簍裡彈了一下,滾到了角落裡,和其他被揉皺的、被遺棄的、被人忘記的廢紙堆在一起。他看了一眼那個紙團,又看了一眼紙簍裡那些廢紙,忽然覺得,自己和那些廢紙沒什麼區別——都是被人揉皺了、扔掉了、以為不會再有人撿起來的東西。可有人把他撿起來了。不是別人,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從紙簍裡撿了出來,鋪平,展平,壓上鎮紙,等著墨跡乾透。
窗外傳來掃地的聲音。沙沙沙沙的,有節奏,不急不緩,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是青竹在掃院子。那孩子每日卯時準時起來,先燒水,再掃地,再餵馬,再把沈硯舟要穿的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抖一抖掛在衣架上。這些事他做了九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沈硯舟曾經問過他:“你天天做這些,不覺得煩嗎?”青竹說:“煩什麼?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掃的葉子都不一樣。昨兒掃的是杏花,今兒掃的是槐花,明兒不知道掃什麼。”沈硯舟當時笑了笑,覺得青竹是在說傻話。現在他想了想,覺得青竹說的不是傻話,是真理。每一天都是新的,因為每一天落下的葉子都不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青竹正拿著掃帚在杏樹下掃地,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調子比昨天跑得更厲害了,像是五匹馬拉著五輛不同的車往五個不同的方向跑。陽光從東邊的屋脊上翻過來,落在他的肩上、頭上、掃帚上,將他的輪廓照得毛茸茸的,像一隻被光鍍了邊的貓。
“少爺,您醒了?”青竹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早膳馬上就好。您先洗漱,小的去端。”
“不急。”沈硯舟靠在窗框上,看著青竹把地上的落葉和花瓣攏成一堆,“你先去慈濟院送米。早上的路好走,車少,人不擠。送完了回來,再吃早膳也不遲。”
青竹愣了一下,把掃帚靠在樹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爺,您真要去啊?小的還以為您昨日是說著玩的。”
“我什麼時候說著玩過?”
青竹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少爺這個人,從不說著玩。他說“你去查一個人”,你就得去查;他說“你把這封信送出去”,你就得去送;他說“你去慈濟院送米”,你就得去送。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也沒有什麼“說著玩”的可能。青竹有時候覺得,少爺不像是十七歲,倒像是七十歲。不是說他老,是說他說話做事的分量——每一句都像釘子,釘下去就拔不出來了。
“那小的去了。”青竹從馬房裡牽出那匹棗紅色的老馬,套上車,將幾袋米搬上車廂,用繩子捆好,“少爺,您一個人在家,小心些。”
“去吧。”
青竹跳上車伕的位置,一抖韁繩,馬車駛出了側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沈硯舟轉身走回屋裡,開始洗漱。今日的水比昨日涼了一些,面巾浸進去的時候,他感覺到那種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像一條看不見的蛇,沿著血管往上爬。他沒有躲,也沒有加快速度,而是一如既往地、慢慢地、仔細地擦著臉、脖子、耳朵後面。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像是在進行一場儀式。
他想起了前世在牢裡的日子。那時候連洗臉都是奢侈。有時候獄卒心情好,會給他一盆水,不是讓他洗臉,是讓他喝的。那水是渾濁的,帶著鐵鏽味和泥沙,他喝了會拉肚子,不喝會渴死。他選擇了喝。拉肚子總比渴死強。後來他學乖了,把水靜置一會兒,等泥沙沉下去了再喝。可鐵鏽味去不掉,它滲在水裡,像滲在骨頭裡的恨一樣,怎麼都洗不掉。
現在他有乾淨的水了。乾淨的,透明的,沒有鐵鏽味,沒有泥沙,可以喝,可以洗臉,可以洗去昨日的疲憊和那些從夢中帶出來的、不該帶到白天來的情緒。可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那些刻在骨頭裡的東西,用多少水都洗不掉。
沈硯舟將面巾搭在架子上,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鏡中的少年面如冠玉,眉目如畫,那雙桃花眼在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看著就覺得親近。他的臉色還是有點蒼白,嘴唇的顏色也淡,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也是他刻意留給別人看的“病中初愈”的證據。他需要這些痕跡,需要它們來證明他是一個“剛剛從重病中恢復過來、身體還很虛弱”的人。虛弱的人不會被人提防,不會被人當成威脅,不會被人盯著一舉一動。虛弱,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走出屋子,沿著遊廊往前院走。今日他不想去刑部,想在家裡待一天,把那些收集到的線索整理整理,理出一條清晰的頭緒來。韓昉那邊暫時不會有什麼動作——案卷還了,周文彬出面了,他至少要消停幾天。曹家那邊也不會有什麼大動作——賞花宴被拒了,他們需要時間重新部署。王氏和翠兒那邊,青竹己經盯著了,一時半會不會出什麼大亂子。今天,他可以喘口氣。
可喘口氣,不代表可以放鬆。
他走進父親的書房,門開著,沈端禮己經坐在書案後面了。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沈硯舟看得出來的、強打精神的疲憊。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摺子是新送來的,墨跡還是溼的,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他的手指捏著筆,筆尖懸在摺子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父親。”沈硯舟站在門口,行了一禮。
沈端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疲憊,有心不在焉,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被什麼東西困擾著卻說不出來的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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