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端禮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欣慰，有苦澀，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想說什麼又不願意說的糾結。
“曹鐸今日在朝堂上又提了聯金滅遼的事。”沈端禮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這次不是自己說的，是讓手下的一個御史說的。那個御史叫鄭望之，你聽說過嗎？”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一頓。
鄭望之。他當然聽說過。不是“聽說過”，是“太熟悉了”。鄭望之，政和元年花五千兩銀子從曹家買了一個知州的職位，被刑部查過，案卷被韓昉壓了三年。這個人，就是曹鐸手裡的一把刀——一把沒有感情、沒有立場、誰給錢就替誰殺人的刀。
“聽說過。”沈硯舟的聲音很穩，“鄭望之，原是江南東路的一個知縣，後來升了知州，再後來調回京城做了御史。升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沈端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種“你怎麼知道這些”的驚訝。
“你怎麼知道這些？”
“兒子在刑部查過他的案卷。”沈硯舟沒有隱瞞。這件事不需要隱瞞，查案卷是刑部主事的本職工作，父親不會起疑。“鄭望之的升遷之路，有問題。他的資歷不夠，政績也不突出，可他升得比誰都快。這背後，一定有人。”
沈端禮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沈硯舟從小看到大，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你是說，曹鐸在幫他？”沈端禮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被第三個人聽見的秘密。
沈硯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父親的眼睛，讓那雙眼睛自己去尋找答案。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說出口就變成了指控，需要證據、需要人證、需要物證。不說出口，只是一種猜測，一種懷疑，一種在父子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父親，”沈硯舟轉移了話題，“曹鐸讓鄭望之在朝堂上說了什麼？”
沈端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說聯金滅遼是萬世之功，說反對聯金滅遼的人是目光短淺、畏首畏尾、不顧大梁的百年大計。”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種嘲諷，“他沒點名，可在座的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沈硯舟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
鄭望之。這把刀，己經開始往沈家身上招呼了。不是衝著沈端禮來的，是衝著沈端禮的政見來的。可政見和人身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紙。今天說你的政見不對，明天就能說你的人不對。後天就能說你的家不對。大後天，就能說你的命不對。
“父親，”沈硯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您有沒有想過，曹鐸為什麼這麼著急？”
沈端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疑惑，有思索。
“你什麼意思？”
“聯金滅遼這件事，在朝堂上吵了不是一天兩天了。曹鐸以前雖然也急，可沒有急到這種程度。他今天讓一個御史在朝堂上公開指責反對派，這是在逼您表態。您不表態，他就會繼續逼，逼到您不得不表態為止。”沈硯舟頓了頓，看著父親的眼睛，“他為什麼這麼急？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他必須在短時間內把這件事辦成？”
沈端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道川字紋在眉心處匯合，像一把鎖，鎖住了他所有的思緒。他端起茶盞，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又停了。
“你是說……金人那邊在催他？”
沈硯舟沒有說話。
有些話，不需要說。
沈端禮沉默了。他看著窗外的陽光，看著陽光在青石地面上慢慢地移動，看著一隻麻雀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杏樹的枝頭，歪著腦袋看了看院子，又飛走了。他的目光追著那隻麻雀，一首追到它消失在屋簷後面。
“舟兒，”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澀，“為父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曹鐸不過是一個暴發戶，仗著女兒在宮裡得寵，就以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為父不怕他。”
沈硯舟想說——您應該怕他。不是因為他是暴發戶，而是因為他是暴發戶，所以他什麼都可以豁得出去。您不一樣，您有沈家，有清流派的希望，有那些不願意同流合汙計程車大夫們的最後一點尊嚴。您輸不起，他輸得起。輸了，他還可以回洛陽種地；您輸了，沈家就沒了。
可他沒有說。他知道父親聽不進去。不是不想聽，是聽了幾十年了，耳朵己經起了繭子，心也起了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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