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青竹又去了慈濟院。這次他沒有趕馬車，而是騎了那匹棗紅色的老馬，馬背上馱著兩匹布和一包藥材。布是沈蘊如從庫房裡取的，說是“天冷了，孩子們該添衣裳了”。藥材是沈硯舟讓人從藥鋪買的，防風、黃芪、黨參，都是補氣固表的東西，適合那些身子弱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收買人心，不是為了在周嬤嬤面前表現，而是因為——他前世欠那碗熱水的情。那碗熱水，不是沈家欠的，是他沈硯舟欠的。這輩子不還，下輩子還要還。
沈硯舟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汴京城的輿圖。輿圖是父親書房裡的，他昨日趁父親不在的時候借來的，說想看看汴京城的格局。父親沒有多問，擺了擺手說“拿去吧”。輿圖很大，鋪滿了整張桌面，邊角己經磨損了，有些地方的字跡模糊了，被墨跡洇開，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他用手指在輿圖上慢慢地划著，從沈府到刑部，從刑部到城西的裱畫鋪，從裱畫鋪到城北的慈濟院。每一條路他都走過，可把它們連在一起看，還是第一次。
汴京城像一張網。街道是網線，坊巷是網格，每一個節點都是一顆棋子。沈府是一顆棋子，刑部是一顆棋子，裱畫鋪是一顆棋子，慈濟院是一顆棋子。曹家也是一顆棋子，在城的東邊，靠近東華門，離皇城很近。那座府邸沈硯舟前世去過一次，是陪父親去赴宴。府邸很大，大門是硃紅色的，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匾額——“曹府”。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一隻張著嘴，一隻閉著嘴，張著嘴的是公的，閉著嘴的是母的。門檻很高，高到要抬腿才能跨過去。
他在輿圖上找到曹府的位置，用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不是紅色的圈，是黑色的，墨跡很淡，像一滴快要乾涸的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這個圈，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敵人就在那裡，很近，近到只隔著幾條街。走路的話，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可他不能走過去，走過去也進不去。曹家的門，不是為他開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而快，是青竹回來了。門被推開，青竹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事情辦成了但心裡還是不踏實的表情。他把馬鞭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雙手遞給沈硯舟。
“少爺，周嬤嬤讓小的把這個帶給您。”
沈硯舟接過紙，展開。紙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可筆畫裡有一種沈硯舟看得出來的、用力過度的痕跡。
“沈公子：租地的事，老身想好了。三千貫，五十年，租契可以籤。可老身有一個條件——地租給沈家，沈家不能轉租給曹家。曹家出多少錢，沈家都不能轉。老身信不過曹家。周氏。”
沈硯舟將紙摺好，塞進袖中。
“青竹，你去告訴周嬤嬤，她的條件，我答應了。沈家不會把地轉租給曹家，也不會賣給曹家。那片地，只要沈家在一天，就在慈濟院的名下。”
青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要走，又被沈硯舟叫住了。
“慢著。你再去一趟城西的張氏裱畫鋪，請張畫師來一趟。就說沈家有一批舊畫需要重新裝裱，請他來看看。工錢照付，不會虧待他。”
“少爺，您找張畫師做什麼？”
“有件事，需要他幫忙。”沈硯舟沒有多解釋。青竹也不再多問，應了一聲“是”，轉身走了出去。
沈硯舟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他在想張畫師。那個在城西小巷裡開了西十年裱畫鋪的老人，那個幫他開啟畫軸暗格、取出密信、又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老人。他需要張畫師幫他做一件事——不是裱畫，是作證。將來有一天，這份密信被呈到朝堂上，曹家的人會說“這是偽造的”，會說“這封信不是曹婉容寫的”，會說“有人陷害曹家”。他需要一個證人，一個在裱畫行做了西十年、一眼就能看出畫軸被人動過手腳的證人。
可張畫師會答應嗎？他只是一個裱畫匠，一個在汴京城裡安分守己地活了六十多年的手藝人。他不想惹麻煩，不想得罪權貴，不想被捲進朝堂上的傾軋。沈硯舟不能逼他。逼急了，他會跑。跑得遠遠的，跑到沈硯舟找不到的地方。到那時，他手裡的證據就少了一條腿，立不穩了。
所以他不能逼。他只能求。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站出來說一句真話。這句話，可能會要了他的命。曹家不會放過他，曹家的人會找上門來，會砸了他的鋪子，會燒了他的畫，會讓他在這座城市裡無處容身。沈硯舟能做的，只是在他無處容身的時候，給他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
這個承諾，太輕了。輕到像一根羽毛，風一吹就沒了。可他能給的，只有這些。
午後，張畫師來了。
他沒有穿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而是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道袍，頭上戴了一頂萬字巾，看著比在裱畫鋪裡精神了不少。手裡提著一個木箱子，箱子不大，黑漆的，邊角磨得發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青竹把他領進沈硯舟的書房，倒了一盞茶，退了出去。
張畫師站在書案前，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從書架到書案，從牆上掛的字畫到牆角那盆曇花。他的目光在那盆曇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沈硯舟臉上。
“沈公子，你找老夫來，不是看畫的吧？”
沈硯舟沒有否認。他從袖中取出那捲密信，放在桌上，解開紅色的絲線，將紙展開。
“張師傅，您看看這個。”
張畫師沒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沈公子，老夫說過，不看。”
“您己經看了。”沈硯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您看一眼就知道，這不是老夫寫的。老夫沒有這個筆力，也沒有這個墨水。這是松煙貢墨，市面上買不到，是宮裡的東西。寫這封信的人，是宮裡的人。”
張畫師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誇張的大變，而是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的那種變化。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瘦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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